骊姬之乱

  诡诸一生有八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史籍上有记载的是六个:太子申生、老二重耳、老三夷吾、老四奚齐、老五卓子,另外还有个女儿穆姬。其他的可能都早夭了。

  当年,还在曲沃的时候,那时诡诸还没有继位。老爹晋武公娶了齐桓公的女儿齐姜为妾。但此时的晋武公已经是英雄迟暮,齐姜的婚后生活当然不太幸福,所以很快就和年轻力壮的诡诸搞在了一起。

  晋武公死后,诡诸继位,就干脆把齐姜立为君夫人了。后来齐姜生下了一儿一女,也就是申生和穆姬。不久以后,齐姜就早死了。

  申生出生以后,诡诸又纳了一对白狄大戎部落(今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富平县一带)的一对姐妹花——大戎子和小戎子。姐姐大戎子生下了重耳,妹妹小戎子生下了夷吾。

  晋献公五年,诡诸征讨骊戎,杀死了骊戎的首领。骊戎人献出了首领的两个女儿,就是骊姬和少姬。骊戎不是周朝的后代,但是据说骊戎是也是黄帝的后代,所以也姓姬。就是这两位姬小姐,深刻地影响了晋国以后的历史。

  骊进宫后,诡诸想把她立为夫人(正妻)。他先让巫师用龟壳卜了一次,兆象上显示不吉。这个结果当然使得诡诸不满意,于是,他又让巫师用蓍草筮了一次,这次卦象上显示的是吉。

  这个结果使得诡诸很满意,他毫不犹豫地说:“应该遵从筮的结果!”

  巫师很有职业操守:“那不行啊,如果卜和筮的结果不同,那就应该遵从卜的结果啊!卜辞上说:‘专宠会助长悖逆,有人会偷走您的公羊,把香草和臭草放在一起,十年后都还会留有臭气。’君上,千万不能违背兆象啊!”

  “行了,下去吧。寡人就是觉得用蓍草的更准一点!”

  没办法,当行政干预技术的时候,技术也就不可能独立存在了,只能变成为行政服务的工具。

  骊姬当上夫人之后,史官史苏断言道:“乱必自女戎,三代皆然。”

  诡诸已经步入中年,自然无法抚慰妙龄少女的寂寞,骊姬很关心他,所以就和宫廷艺人优施搞在了一起,给老公戴上了一顶绿色的帽子。

  直到七年后,美貌的骊姬小姐才为诡诸生下了儿子奚齐(时间也稍微长了点)。七年才得了这么个宝贝儿子,归诸能不爱嘛?

  自从有了奚齐以后,诡诸就像老猴王害怕年轻的猴子将来会夺走自己的王位一样,开始有意的疏远那三个长大的儿子,想今后传位给奚齐。有一次冬祭,诡诸居然让年幼的奚齐主持祭祀,而把太子申生晾在了一边。

  骊姬为了儿子将来能继位,决定设计除掉所有的障碍。在优施的建议下,骊姬买通了晋国的两位大夫——梁五和东关五。这两位向诡诸进言:曲沃的宗庙没有人职守,建议把申生分封到曲沃,以守护宗庙;边境不安宁,建议把重耳分封到蒲城(今山西省乡宁县枣岭乡蒲城村,不是陕西省的蒲城县),把夷吾分封到屈城(今山西省吉县东城乡麦城村),以镇守边境。

  这一建议对于诡诸来说,正中其下怀。诡诸当场就答应了,于是,把这三兄弟分封了出去。

  其实,太子被分封出去,也就意味着丧失了继承的资格。在诡诸的心里,守护宗庙、安定边境也是假的,把这哥仨赶出权力的核心才是真的。

  一天,诡诸很明确地告诉骊姬,说他想废了申生,改立奚齐为太子。

  然而,这个女人玩弄权术智慧似乎远远超出了同龄的女孩。她没有一般女孩的那份天真。她知道,如果不把那三个成年的哥哥彻底地整死,自己的宝贝儿子是不可能坐稳江山的。

  所以,在听到诡诸要废长立幼的表态之后,她突然作出大吃一惊的样子,然后就大哭起来:“君上啊,太子既然已经确立了,诸侯们也都知道并且也认可了。而且太子多次领兵出征,百姓们都愿意归附他,为什么,您要为了我而废长立幼啊?如果您真的要立我的儿子做太子,那,那我就只有自杀了表明心意了!”

  作为一个X荡、狡诈又狠辣的女人,硬是成功地把自己演成了深明大义的贤内助。表情、台词和语气均属一流,精彩!

  光表明自己的深明大义还不行,下面就应该挑拨离间了。

  一天晚上,诡诸回寝宫睡觉,还没进门就听见骊姬在床上呜呜地哭。

  诡诸问她怎么了,骊姬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我听说申生为人仁德而又正直,对百姓宽厚仁慈。不过可惜的是,他一直误会我,认为我在迷惑您,认为我会祸乱晋国。我想,总有一天,他为了晋国,为了百姓,一定会对您采取强制行为的。到那时,您阳寿未尽就会横死!现在,您该怎么办?您杀了我吧!千万不要因为我一个女人而使百姓混乱啊!”

  诡诸皱了皱眉头道:“既然太子能对百姓这么仁德宽厚,又怎么会对我这个父亲不好呢?”

  骊姬的目光立即盯着诡诸正色道:“不一样啊,我的君上!百姓和父亲可不一样啊!杀君而利民,这样的太子,哪个百姓会不拥戴?我知道,他也爱您,但是就算他爱您,恐怕还是难以能改变他的心意。您现在如果不早做打算,将来灾祸一定会来临!”

  诡诸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着。终于,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恐惧,他盯着骊姬道:“那,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骊姬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唉!依臣妾之见嘛,您还不如趁早退位,把大权交给他算了。难道他执掌了国政,也不肯放过您吗?”

  诡诸突然转过头去,看着黑暗处冷冷地说:“那可不行!你就别操心了,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骊姬看诡诸已经被说动了,就继续扇风点火:

  “妾倒是有个主意。君上不如派申生去征讨皋落氏(狄人部落,主要活动在今山西省境内),以观察他的军事水平和群众基础。如果他打了败仗,自然就可以加罪于他。如果他打了胜仗,说明他善于团结众人,今后野心会越来越大。到那时,我们就更要好好想办法对付他了。而且他打了胜仗,不也是为您平定了边患嘛。这是一举多得的事,君上您考虑考虑。”

  晋献公十七年冬天,诡诸派太子申生去征讨皋落之狄。在走之前,诡诸赐给他一件偏裻(一种以背中心为界,左右两边不同颜色的衣服)和一只金玦(一种有缺口的金环)。

  申生身边一位叫做赞的老仆人看到国君赐了这两样东西,不禁吓了一跳。他告诉申生:颜色不一的偏裻象征着离心离德,而寒冷的金玦则表示决绝,不再见面。而且,这两样东西一定被巫师诅咒过:太子此次出征如果不能获胜,必将有来无回!

  里克听说诡诸要派太子出征,就跑进宫来劝阻:“以前国君出去打仗,让太子留守,以监理国事。也有国君打仗,让太子跟随,以此抚慰军心的。不过国君留守,让太子出征的,以前还真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诡诸很不高兴地答道:“不是你知道的那样!立太子的原则有三条:德行相同看年龄,年龄相同看国君的喜好,如果还不能决定,还可以卜筮。好了,我们父子之间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现在就是要通过这件事来考察他的能力。”

  申生手捧着偏裻和金玦,心里很不痛快。就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刚刚被赶出来的里克。

  里克问申生:“太子,你害怕打仗吗?国君今天赐你偏裻和金玦,这说明国君信任你啊,有什么可害怕的?做儿子的,最怕的就是不孝,而不是怕不能继位。我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恭敬胜于请求。’你安心打仗去吧!”

  里克这叫话里有话,而又不敢多话,所以没办法,他只能说了一堆废话,只希望太子能做得更好,才有可能不被废掉。

  幸运的是,在国丈狐突的辅佐下,申生第一次领兵打仗,居然大获全胜。

  骊姬很失望,一天晚上。她给诡诸吹起了枕头风,说太子已经打了胜仗,难免骄傲而产生悖逆之心,就算他自己不敢造反,众人也会逼着他造反的。如果您再不采取行动,就真的要大难临头了!

  诡诸答道:“我知道。但是现在我实在是找不到加罪他的理由。”

  到了这个地步,诡诸要杀申生的决心已经很明显了。骊姬不禁心潮澎湃,于是她去找了她的好朋友优施。

  “国君已经下决心杀太子立奚齐了!可就是那个里克不好对付,你说该怎么办?”

  “没关系,里克就交给我来对付好了,保证一天就能搞定!你去准备一桌全羊宴就行了,我明天陪他喝酒。我只是个演戏的,就算是喝多了说错点什么话也没关系。”

  里克家里,羊肉飘香。优施正和里克喝酒聊天,里克的夫人在旁边搞服务。

  喝到半醉的时候,优施的兴致很高,他对里克的夫人说:“夫人这么热情地招呼我,我也没有别的本事,就教教夫人我是怎么侍奉国君,怎么让他开心的吧!”

  说着,优施唱了起来:“暇豫之吾吾,不如鸟乌。人皆集于苑,己独集于枯。”

  歌词大意:有人想侍奉好国君,却还不如鸟雀乌鸦聪明。鸟都是聚拢在草木繁盛的花园里,而他却还留在腐朽的枯枝败叶上。

  里克不解,笑着问道:“什么是草木繁盛的花园,什么又是腐朽的枯枝败叶?”

  “母亲是国君夫人,儿子将来也会继位为君,这不就是草木繁盛的花园吗?而另一边,母亲早就死了,儿子又有谣言在身,不是枯枝败叶是什么?这根树枝早晚会折断。”

  优施唱着小曲走了,里克饭也没好好吃就躺在床上睡觉了。不过,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优施的小曲始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里,里克派人把优施又叫了过来。

  “你今天唱的那些,到底是在跟我开玩笑呢,还是你真的听说了什么?”

  优施的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不在了,他突然很严肃地盯着里克说道:“此事千真万确!国君已经很明确地告诉骊姬,有意要杀太子改立奚齐了,计划都已经定好了!”

  里克叹了口气:“唉,如果我秉承君上的意思杀了太子,我实在于心不忍。但是如果我还跟太子继续交往,我确实却又不敢。你说,如果我保持中立,能不能免祸?”

  优施拍着胸脯答道:“我保证,一定能!”

  第二天早上,里克就急匆匆地跑去找邳郑:“史苏的预言真的要发生了,优施告诉我,说国君已经计划好立奚齐为太子了!”

  邳郑问道:“那你对他说了什么?”

  里克答道:“我说我保持中立。”

  邳郑摇了摇脑袋:“唉,可惜啊,你中计了!你应该说你根本就不相信这件事,这样才能瓦解他们,稳固太子的地位,只有先拖他们,然后我们再想办法改变他们的计划。他们的计划被中途改变,也就不能好好地实施,这样我们才能离间他们。你说你保持中立,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现在,他们的计划已经稳固,很难再离间了。”

  听了邳郑的分析,里克肠子都悔青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了。况且骊姬的野心这么肆无忌惮,哪这么容易轻易的改变她?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邳郑还是摇了摇脑袋:“你问我?我现在也没办法了。”

  第二天,里克就突然感冒了,一直在家休息,不出门,也不见客。

  一天晚上,诡诸突然从梦中惊醒。他告诉骊姬,刚才梦到了申生的母亲齐姜。

  关于这个梦,据我的分析,诡诸虽然已经动了杀心,但是又下不了决心,觉得对不住死去的妻子,所以才梦到了亡妻。

  骊姬说,这是申生的母亲在想你和儿子,明天打发人去告诉申生祭祀一下就行了。骊姬像哄孩子一样,搂着他睡着了。

  没关系,你下不了决心,臣妾可以帮你下!

  第二天一早,骊姬就打发人火速赶往曲沃面见申生:“国君梦见了您的母亲齐姜夫人,他让您马上去祭祀您的母亲,然后把祭祀的酒肉送回来。”

  于是,申生在宗庙祭祀了母亲。祭祀完毕,申生把酒肉包了起来,起身前往绛城,准备献给诡诸。

  申生到了绛城,刚好赶上诡诸这几天出去打猎了。这时候,骊姬小姐出场了。她让太子先把酒和肉交给她保管,等到君上回来之后再当面呈送。

  于是,太子就把酒肉交给了骊姬。

  六天后,诡诸打猎回宫,申生就从骊姬那里取回酒肉献上。就在诡诸准备一饮而尽的时候,骊姬却突然叫停了:“这些食物是从外面带回来的,一定要试一下才能放心!”

  骊姬抢过酒杯,倒在了地上,地上很快就起了化学反应,冒起了泡。在场的人都大惊失色,太子也吓得跑了出去。骊姬又命人牵来一条狗,把肉喂给狗吃。那条狗吃了肉,哼哼了两声,吐血倒地。最后,骊姬又命令一个侍人喝了那壶酒,结果也是一样,死了。

  此时,申生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只是本能地一溜烟儿逃回了曲沃。

  太子跑了,诡诸把申生的老师杜原款(士蒍的哥哥)找来杀了。杜原款死前派小臣转告申生: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也自杀吧!

  有人向申生建议:“太子,您现在赶快去向君上说明事情的原委,这样,或许您还有生的希望,不然的话,您就是死路一条啊!”

  申生眼神呆滞,只是淡淡地说道:“君父老了,没有了骊姬,他肯定睡不好,吃不好。如果我去找他辩白,骊姬就有可能获罪,这样一来,君父又怎么会高兴呢?”

  “那您快逃出晋国吧!”

  “君父没有查清我的罪,我就带罪逃跑,谁又会接纳我呢?”

  十二月戊申,申生在祖庙里上吊自杀。

  解决了申生,骊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老二重耳和老三夷吾了。而刚好就在这个时候,重耳和夷吾来绛城朝觐诡诸。

  骊姬又吹起了枕头风,说这次刺杀行动是太子和重耳、夷吾三个人一起合谋干的。

  申生谋反的罪名已经是板上定钉了,这时,再诬陷重耳和夷吾就很容易了。诡诸相信了骊姬的说法,于是派人去刺杀这两个亲儿子。侍人勃鞮用箭射重耳,被重耳躲过了,逃往蒲城。与此同时,夷吾也带着吕省、郤芮等逃往屈城。

  两位这一跑,就更加坐实了谋反的罪名。诡诸派出军队讨伐蒲城。

  勃鞮攻破蒲城,向重耳喊话,劝他自杀。重耳拒绝了这个好心人的建议,带着十几个贴身的随从翻墙逃走。勃鞮追上去挥剑跳砍,只斩下了重耳的一只衣袖。重耳一路狂奔,跑到了狄国。

  于此同时,屈城的夷吾也遭到了讨伐,屈城上下全力防守,暂时没有被攻下。

  一年后,屈城终于失守,夷吾逃往梁国(秦国的附属国,也是秦非子的后代)。梁伯把女儿嫁给他,生下了儿子晋圉。

  晋献公二十五年,诡诸派兵攻打狄国,要对方交出重耳。双方打了一仗,最后谁也没占到便宜,晋国退兵。

  这一年,少姬生下了卓子。

  晋献公二十六年夏,诡诸病重,于是把大夫荀息找来交待后事:“我打算让奚齐继位,但是奚齐年纪还太小,诸大臣多有不服,我怕到时候会出乱子,你能帮衬着他吗?”

  荀息低头沉默,最后还是抬起了头。面对着病榻上那个充满期待的眼神,荀息的嘴里硬狠狠地咬出了一个字:“能!”

  “那,你拿什么来保证?”

  “如果您死后还能再活过来,那时,我也不会愧对您,这就是保证!”(意思就是说:如果我说话不算数,您可以从地下爬出来把我掐死)

  诡诸终于放心了,把奚齐托付给了荀息,任命他为国相。

  晋献公二十六年,公元前年651年九月,诡诸病逝,太子奚齐继位。

  后来的事情并不像诡诸所安排地那样发展下去。诡诸一死,支持重耳的里克、邳郑就联合申生、重耳、夷吾的拥护者发动了政变,控制住了绛城。

  里克向荀息摊牌道:“现在,三股满怀仇恨的势力都起义了,而且外有秦国的支持,内有晋国百姓的拥护,你认为现在该怎么办?”

  望着这两位昔日的老同事、老战友,荀息坚定地说:“我绝不能违背对先君的承诺!”

  里克没动荀息,让他考虑考虑再说。

  十月,里克杀了新君奚齐。那时,奚齐正在给他老爹守灵。

  听说奚齐被杀,荀息也准备自杀。有人劝告荀息,现在不是还有奚齐的弟弟卓子嘛,你还可以立他啊。于是,荀息又放下剑,拥立卓子继位。

  十一月,里克进入朝堂,当着忠臣的面又杀了卓子。

  荀息彻底绝望,在朝堂上自杀了。终于,他以自己的死兑现了对诡诸的承诺。不管立场如何,他的这种行为没毛病,是好样的!

  愤怒地起义军找出了我们的最佳女演员骊姬小姐。他们用剑在她的身上戳窟窿,又用鞭子抽她。最终,骊姬小姐不幸香消玉殒,过早地离开了她所钟爱的演艺事业。

  里克和邳郑派屠岸夷去翟国找到了重耳,请求他回国继位。重耳的小舅舅狐偃劝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目前的形势还不明朗。

  没能接回重耳,里克又派人去梁国找夷吾。夷吾当然也想回去,国君的位子谁不想坐?但是吕省、郤芮却建议他不要轻举妄动。现在想要安全地回国继位,只能求助于他的姐夫秦穆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