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机:最后七天 ---前后发生那么多真事,你却只能把它当小说看*

  “该我们上了。”

  “我们?”

  “是的,我们。”

  “好!”

  1

  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俩人都还没来,贺衷寒便又一次仔细回想了一遍晚饭后他被召到中纪委的整个过程。

  打电话过来的人说得短促而急切,让他马上赶到纪委大院三号楼,有人在大厅接他。他原以为还是和往常一样,哪个室的主任、副主任或哪个专案组的组长、副组长让他过去帮忙,查查资料,电话做做外调,或临时做一些问讯、接待的工作。作为临时借调的人员,他也很难一头扎进那些错综复杂的大案要案里面。中纪委这两年接二连三地抛出重磅炸弹,炸的还都是省部级人物,让民众既拍案叫好,又翘首以待,都希望那些坊间传闻早点尘埃落定。但随着案件深入,牵连的人物的级别越来越高,涉及面更是越来越大。各室、各专案组人手愈发紧缺,便有不少部委、地方的纪检人员中途补充进来。因为是半路上车,不了解案件背景和进程,无法主动出击,探索调查方向;按纪律要求,你也不能四处打听,不会有人合盘托出案件的来龙去脉,谁知道你是不是这个“涉及面”里的人呢?借调过来的人也就多是被安排一些辅助类的工作。这一年来,贺衷寒打交道最多的,就是经常给他布置任务的室主任、专案组长这个层级的领导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次召他见面的竟然是中纪委的周副书记。

  中纪委的人都知道,周副书记这些年身负重任,真正是领导的左膀右臂。尽管他处事低调,很少抛头露面,普通民众对他的名字却不陌生。两年前由西南重镇某副市长藏匿美国领事馆引发的轰动一时的大案专案组里,就有他的身影。眼下,他正在石油、政法领域的几个大案上,忙得不可开交。这几个案子,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引发一场八级以上的官场地震,更何况,这些案子相互交织缠绕在一起,不是谁都可以碰的。每个专案组的人,从上到下,都是绷着十二分的精气神儿,半点不敢马虎。

  莫非,和今天宣布被撤职的公安部那个副部长的案子有关?离上一次宣布接受调查不是过去两个月了吗,按中纪委这段时间的节奏,证据收集应该都齐活了吧。跟着周副书记的秘书,贺衷寒边走边揣测。

  等他走进周副书记办公室,看到陪同见面的领导,除了自己临时归属的第二十五室的孙主任,还有一位他只是有些模糊印象的领导时,更是一头雾水。

  他没时间多想,赶紧接住周副书记伸过来的手,边握手边问好,又跟其他两位领导完成同样礼节,这才在周副书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衷寒同志,你借调过来有一年了吧?”周副书记言语温和,不疾不徐,不等贺衷寒回答,又继续说到:“借调之前我看过你的资料,能文能武,确实不错。你一年来的工作老孙他们几位主任评价都很高。”

  “领导和同事给我很多帮助。”被职位这么高的领导当面表扬,这还是头一次,贺衷寒赶紧正了正身子说道。

  “这也是你自己长期工作作风养成的好哇。”周副书记摆摆手,继续说到:“春节期间,我去看望在你们军纪委工作过的彭老,说起在纪检系统工作的这些将门之后,她夸奖你最多,说你从教学一线,转到学校纪委才三年时间,就把你们军校的纪委工作搞得有声有色,成了整个军校系统的模范。面向军校学生加强党纪国法教育的思路很对,用的方法也很生动哇。”

  这下让贺衷寒难为情的不是工作上受表扬了,而是被当众称为“将门之后”,虽然这并不是玩笑话。他爷爷是货真价实的开国少将。贺老将军解放时是第一野战军的师长,建国后还跟着彭老总上过朝鲜战场,跟骄横的美国兵面对面干过。但让贺衷寒感到自豪的不只是爷爷的辉煌战绩,更重要的是他光明磊落的人生风范。贺衷寒的人生少有烦恼,不是因为他事事如意,而是因为爷爷是他人生的定海神针,再难过的事,拿去和爷爷的豁达与正直一比照,瞬间都变得气泡一般轻渺。爷爷对他的影响无人能比。爷爷的教诲也一刻没忘,不要在祖辈的功劳簿上裹足不前,更不要把这些事拴在嘴上。

  没想到周书记一连串说了出来,拦都没法拦,还把敬爱的彭姑姑说了出来。贺衷寒暗暗叫苦,他知道彭姑姑的家规也很严,少有人敢打着她的名号在外招摇。前几天,自己一从兰州父母家过完年回来,就去给她拜年,可没听到她有什么夸奖,有的多是和往常一样的鼓励和叮嘱,要爱岗敬业,多做工作等等。他赶紧说:

  “正好赶上了全军都很关注纪检工作,大家便齐心协力……”

  “你说到点子上了,”没等贺衷寒说完,周副书记又把大手一挥,表情却严肃起来,“现在,不只是全军在关注,全党,全国人民都在关注。不关注不行了啊。”周副书记停顿了一下,表情愈加凝重,盯着贺衷寒缓缓说道:“你去年在军报上发的那篇论文我看了,格局高,有远见,写得非常好,对当前的一些问题剖析得很准确,尽管表述得比较克制,但客观现象是摆在那儿的,老百姓都看到了,我们纪检干部更不能装聋作哑。”

  说着,周副书记站了起来,来回走着,“我们就是要‘标’、‘本’兼治。治‘标’,就得老虎苍蝇一起打,没有谁可以凌驾在党纪国法之上;治‘本’,就是要建立系统化的机制,让腐败分子不能、不敢、不想违纪!这样才能在每个干部头上都悬上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周副书记站定,看着三个人,“我相信老百姓都已经感受到了中央的决心,也对我们有更高的期待,都在等着我们回应呢,现在就看我们纪检监察的同志们有没有勇气和智慧坚持到底了。”

  其他两位领导一直没有说话,但同样表情凝重,轻轻点头。贺衷寒心里也是有些激动,这才是纪检领导该有的样子,哪怕身居高位,看惯雷霆,一腔热血还是必不可少的。他确信领导找他是有重要任务要布置。

  周副书记重新坐下,问道:“衷寒,你是不是还在公安部的国际刑警中心工作过呐?”

  “是的。研究生毕业后我在那工作过三年,后来,后来申请回了母校当老师。”

  “哦,很好,”周副书记用手一指孙主任旁边的那位领导,“现在正式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中纪委对外交流局的杨局长,他也是刚上任不久,正四处搜刮人才啊,哈哈哈哈……”

  贺衷寒赶紧站起来,周副书记和杨局长都摆摆手让他坐下。周副书记接着说道:“老杨,你来说说吧。”

  杨局长直接递给贺衷寒一份文件,说道:“衷寒,我就直奔主题了,你看一下,认不认识这个人?”

  贺衷寒打开文件一看,严高?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太熟悉这个名字和这张照片了。国字脸,大奔头,戴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曾经担任过西南某省的省委书记,后来调到电力系统做一把手,02年的时候潜逃出国,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的定性通告是“背叛党和国家,生活腐化,侵吞巨额国家财产,对国有资产大量流失负有直接责任”,在公安部国际刑警中心发布的“红色通缉令”上名列前榜。

  “我在‘红通’上看过这个人的通缉信息,其他不了解。”贺衷寒合上文件回答道。

  “今天一早,我们收到了对他的匿名举报,说他现在化名藏身在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杨局长斟字酌句地说着,“我们现在需要确认信息是不是真实的;另外,寄送举报信的是谁,还寄给了谁,会不会有人利用这个事情搞浑局面?从寄送的举报材料里看,举报人至少一年前就知道了这个信息,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举报?”

  贺衷寒的心慢慢沉了下来。国际刑警、纪检工作的数年经验告诉他,一般人物的违纪案件,中纪委给的批示或采取的措施往往简单明了:从速从严查处。要是引发中纪委领导首先产生上述顾虑的人物,其背后往往隐藏着无底的黑洞,说不定就是个布好的陷阱,一不留神,没等你揭开盖子,自己已经葬身其中了。

  “所以,”没容贺衷寒多想,杨局长接着说道:“我们目前不想惊动他,也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而是要将他暂时监视起来,等搞清这些问题,再通过正规渠道,争取把他引渡回来。”

  “嗯,是这样的,”周副书记开始总结任务,“我们是想让你以国家旅游局派出考察马来西亚旅游环境的名义,带领一个三人行动小组,对严高进行调查和监视,待时机成熟,再进行下一步。行动小组的其他两个人,就由你自己来找吧,尽量不要惹眼的身份,中纪委这儿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人手哇。”

  “衷寒啊,你在二十五室参与过几个专案组,应该也清楚,相关部门情况目前比较复杂,确实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抽调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孙主任一开口,贺衷寒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二十五室负责查处的这个公安部副部长当天刚刚宣布撤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他调查室针对国安部一个副部长的行动也刚刚启动,已经打草惊蛇;军纪委更那边是频频传出要对大老虎收网的消息。要执行的任务如此敏感,一时还真难找出“合适”的人。再者,前段时间,这些要害部门,但凡可以抽调的早都抽调完了。

  贺衷寒朝孙主任用力点了点头。“主任,我明白。”

  “那你还有什么问题没?”孙主任接着问道。

  “我在担心,以考察旅游市场的名义是否合理。”

  “这个我们评估过,不是个问题。”杨局长接过他的问题,“去年10月, 出访过马来西亚,两国从‘战略伙伴’关系升级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要在多个领域开展交流合作,旅游是重点。到今年五月份,是两国建交40周年整,马来西亚元月份已经宣布2014年为‘中马旅游年’。即便单纯从旅游环境安全角度,派出曾有国际刑警中心工作经验的人员也顺理成章。另外,你的履历将显示,你一年前已经调到旅游局下设的国际合作中心工作了。其他两个小组成员的信息你明天一早给孙主任,接下来三四天我们也会处理好,在周五前,就是2月28号,你们都将拿到公务普通签证,虽然可以有30天的停留期,但形势紧迫,希望你们一个星期能查出个眉目来。”

  “好!”周副书记双手一拍,“衷寒,不要有太大压力,还会有其他人配合你们。那边大使馆的武官会给你们直接提供支持,他很快就会收到任务指令。除了他和大使,其他人都不知道此项行动---政务参赞因为这个要被召回述职了,但他还不知道缘由。另外,走前会给你们配备保密电话,我们判断这个事很可能会与国内的事情有关联,所以,除了最后阶段可能的引渡事宜要杨局长他们处理外,其他牵扯到国内任何人的蛛丝马迹,你直接向孙主任报告。你们二十五室可是承载着王书记和中央领导的厚望呐。”

  说到这儿,周副书记示意三人喝茶,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对贺衷寒说道:“你知道么,衷寒,我跟彭老道别的时候,她在门口握住我的手,说:‘老周呐,你们要顶住啊,不能让那帮人再为所欲为了啊。我们是和人民站一起的,我们人多,我们不怕他们。我们老了,我们还有年轻人嘛,要让年轻人往前冲啊’。我使劲握了握她的手,啥也没再多说。衷寒呐,彭老七十多了,我也六十了,他们两位也过五十了,我们战斗不了几年了,现在,该看你们的了。”

  尽管已经三十六岁了,早过了血气方刚的年龄,贺衷寒还是觉得血在一个劲地往上涌。听到最后,他呼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责无旁贷,保证完成任务!”

  周副书记缓缓站起身,使劲握了握贺衷寒的手,左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每一步都不能错啊。”

  孙主任等贺衷寒和杨局长也握手告别完,对他说道:“我们还要接着开会。你先回去想一下人选的事,明天我们再谈。”

  贺衷寒答应完,刚走到门口,忽听到孙主任叮嘱道:“哦,对了,你是团处级干部,得尽量减少被进出境内控网络检索到的次数,你们来回就不要乘坐国内航空公司的航班了。签证一办完你们就出发,你先查一下马航28号之后的航班吧。”

  “好。”

  2

  还没走出大院,贺衷寒就想好了行动小组人选。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给于小东和卫青蓝发了微信:晚上9:00,半闲茶楼见,要事。

  尽管有些晚,但他清楚这是他俩一年中比较空闲的时期。于小东是派出所刑警中队的民警,正月里一般不是刑事案件的高发时段,只要没有紧急外勤任务,他多是替换着同事值值班,要不就是梳理一下手头的案子,剩下的时间基本上是在家和他搞科研工作的父母贫嘴逗闷子。卫青蓝则不一样,作为特警训练基地的教官,每到重大节日,他都得和他的精英学员们24小时待命,以防任何突发事件。尽管他是新婚燕尔,整个春节假期也只能待在北京,后面还有一年一度的人大和政协会议等着。但现在是正月里最后一周,离两会还有十来天,执勤和备勤都可以松一口气的当口,两人果然都回复:好!于小东还加了个欢呼雀跃的表情。

  这小子,和他叔简直一模一样。每次和于小东接触,贺衷寒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于向东,然后又不得不在心里默默叹口气,自己的好兄弟怎么会走那条路呢?

  贺衷寒和于向东六岁那年,在衷寒爷爷的奔走下,落实离休政策不久的向东奶奶,从兰州搬到北京的部队大院居住。那个时候,向东爷爷已经去世十多年了,衷寒爷爷早就跟向东奶奶说下:“老于是替我死的,你们家的事就是我老贺的事。”两个小伙伴的父母都已经决心扎根西北,但还是一致决定让俩孩子跟着向东奶奶到北京上学。一起进京的,还有向东刚大学毕业的哥哥建东。这哥俩十六岁的差距,先是因为建东刚出生,父母就夜以继日地扑在了原子弹研制上,后又赶上十年浩劫,向东爷爷拍案而起,导致整个家庭受到冲击,覆巢之下,哪有心情再多生个蛋。一直到1978年,国家处处恢复生机的时候,小向东才呱呱坠地。多了个孙子,向东奶奶脸上笑容多了起来。到北京不久,建东就结婚了,小两口搬到外面单过。没两年,建东的儿子于小东也出生了。有了重孙,向东奶奶更是笑逐颜开,看到建东夫妇忙得倒不开班,便乐不可支地把重孙抱过来和小孙子一起养。

  这下倒好,贺衷寒和于向东屁股后面就多了一条永远也甩不掉的小尾巴。这个小尾巴的机灵劲尽得向东真传,比如,十来岁的向东只跟他说过一回,以后祖奶揍自己或衷寒叔的时候,你得想法护着,以后等你到了挨揍的年纪,我们也会护着你,果然,才两三岁的小向东一看祖奶要动用家法的时候,都会没命地扑在挨揍的那个叔叔身上,让祖奶无从下手。只是,他没想到,革命了几十年的祖奶,很快调整了斗争策略,等到了他可以被揍的年纪时,已经驾轻就熟地分而治之了,导致小东一看祖奶掏钱让两个叔叔出门买东西时,自己早就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小东和向东一样,学什么都很快,尤其是有着惊人的语言天赋。大院里聚拢回来的天南地北的方言,小东学得都惟妙惟肖,大人们常常被他逗得前仰后合。就连各种叽里呱啦的外国语言,但凡这个国家在世界上数得上号的,他都能时不时来上一两句,尽管他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大人们都说他长大了能当外交官,这也成了小东整个少年时期的坚定理想---直到他上高二那年,在军工集团工作刚三年的叔叔被宣称潜逃美国。

  简直是晴天霹雳!除了向东奶奶躺倒不起,受打击最大的就是小东了,不吃不喝,更不去上学。靠着贺衷寒大半年的慢慢开导,也是为了让祖奶临终前少个牵挂,终于考到警校读了一个专科。

  外交官的理想彻底破灭了,跟叔叔一样出色的语言天赋也没有继续发挥,颇有点要滑向人生不过就这个尿性爱谁谁的状态---直到卫青蓝的出现,他被掩埋的人生底色才慢慢重新焕发光彩。

  跟卫青蓝一起,让于小东先是在擒拿格斗、枪械机车的业务训练上找到了宣泄口。但最终升华他人生信条的,是卫青蓝身上的那股沉静刚毅、好学笃行的踏实劲。贺衷寒也是源于这点,对自己刚回学校任教时认识的这个刚上研究生一年级的学生助手颇是欣赏,随着更多接触,发现原来是个能文能武的低调后生,更是青睐有加,进而带给小东认识。他相信从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来却山清水澈的卫青蓝会让小东感受到更多的人生况味,尽管卫青蓝只比小东大两岁。很多时候,苦涩经历的刺激就跟猛然扎进脚窝的钢钉,它会教你怎么赤脚走烂路。

  只不过,小东的人生路上不只是没了脚印可循,更让他崩溃的是,一向仰奉有加的领路人突然更换了让自己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的方向。有人说,时间是最好的愈合剂,可以缝合人生诸多创伤;但贺衷寒以为,时间更像稀释剂,它不断往人的记忆中填充新的内容,只要它们够鲜活够精彩,那些突如其来轰然炸开的悲伤就会慢慢沉到心底,不再四处弥漫和浸染。青蓝就是帮衷寒给小东的生活不断添水加柴的人,他干得不错。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一时之间,贺衷寒心中再次充盈起对青蓝,还有小东的感激,没了向东,他的时间也很难熬。突然,他想起一个问题,他们两人凭什么要答应他一起去执行任务?

  周副书记是说的“该你们上了”,但自己其实也没理解这个“你们”指的是“谁们”。是将门之后这些红色家庭的后代?还是年轻的纪检监察的同事们?还是以服从为天职的军警官兵?自己是纪检干部,被抽调到中纪委,进行外调是份内职责。但他们两人呢,跟这项工作完全不沾边,为什么要趟这个浑水---谁知道会不会惹出什么滔天大祸呢?不过,真要有危险,以他对这两个家伙的了解,他们是不会逃避的。但这毕竟是个人相托,还不是私事,不管结果怎样,在单位那儿,基本上是出力不讨好,至多是让自己欠个人情。

  正当贺衷寒开始起嘀咕的时候,于小东和卫青蓝一前一后走进茶楼,径直朝贺衷寒这边的角落奔来。于小东中等身材,体格偏瘦,其实力量远超常人,分局里能和他在擒拿格斗上过过招的也就那么一两个人,要说抖机灵,那就基本没什么人。卫青蓝一米八的个头,体格结实匀称,浓眉大眼,典型的山东大汉的模样,只是常常一脸沉思的模样,让初闻其职业的人,大多以为他是特警学院的文化课教官。

  “贺叔,啥事,昨天在青蓝那怎么没提?”于小东上来就问。三人多年形成的习惯,每个月都会到特警训练基地练练拳脚,活动活动筋骨。尤其是小东,每次都以交流、指导的由头,没少消耗人家弹药,亏着他枪法确实高超,教官也乐得由他来给学员们示范。昨天周日,是他们年后第一次去。

  “今天才发生的。来,先坐下再说。”贺衷寒边招呼他俩,边对服务员一招手,“两个茶杯。”

  “我们这几天时间都比较空闲,贺老师您慢慢说。”卫青蓝端起茶壶给贺衷寒续水。

  贺衷寒把茶杯往前递了递,问道:“打算什么时候回老家?亲戚朋友都催了吧?”因为假期不够,卫青蓝年元旦时在北京办了个简单的婚礼,只请了身边的同事、朋友,连父母都没来,家里人正等着他回去再热闹一下呢。

  “等‘两会’结束就回,估计三月下旬吧。”

  “好,到时我跟你回去,还给你当伴郎,让沂蒙老区的父老乡亲也见识见识咱北京爷们的海量。”于小东胸脯一拍,翘起了大拇指。

  “又吹吧你,真是不知道泰山多高。”贺衷寒笑着说道。“你爸妈身体都好吧?我过年回兰州时去看你爷爷奶奶了,他们说了,让你爸妈在北京过的年,过几个月给你祖奶过十周年的时候,大家再一起回去。”

  见于小东点了点头,贺衷寒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你婶婶和小延东你过年见到没,她们好吧?”

  “她们也都挺好的,我婶婶年前评上副主任医师了,延东又考了班里第一。”小东有些自豪地说着,脸上却浮上一丝伤感,“我爷爷很高兴,给我和延东又一人转过来三万元,我都工作七八年了,哪能要?老办法,我把六万都给我婶了。还没登记,更没来得及过门,啥名分没有,却整整等了我叔十年多,一个人把我妹拉扯大,我婶不容易。”小东抹把脸,看了一眼贺衷寒,见他还在沉思,又接着说道:“我奶奶年前在电话里和我爸说起这个,哭得很伤心,让我们好好照顾我婶她娘俩,说我们老于家对不起人家。”

  “是啊,筱竹她真是难。”贺衷寒思绪一下子荡回到他和于向东在高中刚认识宋筱竹时的场景。他很快又用力晃了晃头,收回心神,两手握着茶杯,说道:

  “是通天的大事,找你们---帮忙。”

  3

  贺衷寒轻声把他在中纪委领到的任务跟两人说完,最后问:“我先想到你俩。也只有你俩。你们怎么想?”

  卫青蓝和于小东互相看了一眼。卫青蓝先开了口:

  “贺老师,您还记得不,我在读研时您问过我,怎么练一身拳脚功夫不去打个比赛,拿个名次,怎么还有兴趣研究外军外警。我还是一样的想法,学这些是‘养兵千日’,就为了需要的时候用得上。”

  “这不就可以用了么,”稍停,卫青蓝又有点顽皮地笑着说道,“谢谢您觉着我可用。”

  贺衷寒当然记的。虽说他刚调回军校时认识的第一个学生就是卫青蓝,是系领导特意安排给自己做助手的,开始他也只是觉着这个学生和其他大多数同学一样,谦虚,勤快,有礼貌,没有更多印象,直到在训练中心看到他和同学的对打,才有了眼前一亮的感觉。站上擂台的卫青蓝像换了一个人,杀气腾腾,斗志昂扬。一出手就不同凡响,防守严密,出拳沉猛,腿法更是变化莫测。最让人惊叹的是他的速度,不只是主动出击时快,被动响应拆招反击时更是又快又准,攻击角度简直匪夷所思,一击而中。后来知道,他从 武,因为想着多一条出路,面对每一个机会他都拼尽全力去学、去练,基本功比别人扎实许多;等到了军校,有了科学、系统的训练,加上自己的钻研体悟,拳脚功夫突飞猛进。但让贺衷寒不解的是,他从不去报名学校内外的各类拳击、散打比赛。两人熟了后,贺衷寒专门问他,他坦诚相告:

  “我爹当过兵。我小的时候他经常跟我说,‘和平’既是军人的遗憾,也是对军人的褒奖。国家养兵千日,是要用兵一时,该咱上的时候,咱不含糊。平时呢,就好好练本事,本事练好了,也不是非得去争强好胜,关键时刻别掉链子就行。我觉着他说的挺对。”

  贺衷寒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朴实的想法,尽管他知道这与功利的世俗不大合拍,但见多了那些上进学生的你争我抢,他觉得很难得,越发喜欢和爱护这个年轻人了。

  “而且,您给我个人那么多帮助。”趁着贺衷寒稍微分神的当口,卫青蓝忽然又有些郑重地说道,“您曾经为我挺身而出,现在您有使唤了,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卫青蓝说的“挺身而出”,可是个轰动一时的事件。

  卫青蓝研究生毕业那年,刚开设本科专业没几年的特警学院从军警院校筛选高学历武术教官,这可是留在北京工作的好机会,报名者云集。卫青蓝也报了名。他毫无悬念地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打进终选名单。老师、同学和老家的亲戚朋友,无不为他高兴,都觉得苍天自有公道,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但很快,有个不好的消息传过来,因为他没有拿过什么武术比赛名次,被人顶了下来。第一个气炸的是贺衷寒,他二话不说,开车去学校喊上卫青蓝,扔给他一个汉堡和一瓶水,“吃了它。一会别手软。”然后直奔特警学院。

  学院政训处的副处长是贺衷寒在刑警中心认识的哥们,也是部队大院长大的孩子。贺衷寒闯进他办公室,开口就说:“来,老刘,把你们学院最能打的三个人叫过来,甭管是教官还是学员,要是有一个能把我的这个学生打败了,我爬着回去。”老刘百般劝说还是拗不过贺衷寒,只好把他们带到训练馆。警院的教官和学生一看有来踢馆的,顿时血脉贲张,根本听不进刘副处长不要应战的暗示,立时有三个学员被推选了出来。一路默不作声略显紧张的卫青蓝,知道这就是自己经常想象却从没想到过的“关键时刻”之一,老师都甘冒轻则处分、重则开除的风险为你冲锋陷阵拼刺刀了,你的链子呢?杀气腾腾站上擂台,没有试探,没有纠缠,不到十分钟,干净利落地将三个选手逐一击倒数次。要知道,特警学院的学员都是从各地现役武警挑选的精英,每年名额也就几百人,都是地方上的“兵王”,没成想,上门的是陆军铁甲“王中王”。贺衷寒把探询的目光投向一旁观战的教官,教官难为情地摆摆手。贺衷寒当着学员们的面吼道:“这本来是给你们新招聘的武术教官,就因为他没有几张破比赛证书,要被人顶替。那好,等新的教官来了,我们再来!”刚才还满脸愤恨的学员们立马生出同情、不平、敬佩交织的神情,有人甚至还鼓起了掌。不久,卫青蓝顺利入职。

  报到那天,贺衷寒亲自去送,还喊了学校政治部一个主任一起,里面有赔礼的意思。主任早听说事情原委,知道是帮自己学校老师平事,更是给自己学生撑腰,欣然应允。那天下了班,贺衷寒又拖上老刘和几个教官,出去喝了个痛快,骂了个痛快,半醉半醒之间好像还想起了在国际刑警中心的日子。

  后来,有人说贺衷寒无组织无纪律。消息传到了彭姑姑那儿,彭老只说了一句:那个教官是不是最强的呢,小贺是仗义执言嘛,这样的同志,纪检监察队伍可不嫌多。一年后,学校选拔中层干部,贺衷寒还真给调到了学校纪委。

  听卫青蓝说完,又一下想起这些往事,贺衷寒心生感慨,怪不得山东兵抢手,都透着股实在劲。他一时不知说啥好,只朝卫青蓝重重地点点头。

  “大卫说完了,轮到我了嘿。”于小东一兴奋,就爱喊他给卫青蓝起的‘昵称’,“我就一句话,这名正言顺的公费出国旅游,哪能错过,贺叔关键时候能想着自己人,这二十多年可没白跟您混。”

  贺衷寒知道他是开玩笑,在龙渊虎穴般的京城混了快三十年的主,不会不清楚目标人物当年在国内的地位意味着什么,到如今又在国外逍遥自在地蛰伏十多年,个中缘由耐人寻味。虽说向东也杳无音信十年多,但两人可是天壤之别,找一座大山和找一颗沙子的难度哪能相提并论。偏偏又是在这个山雨欲来的敏感时期突然被人曝光。贺衷寒还是得提醒几句:

  “这个人和你小叔可不是一回事。你小叔是除了他本人,谁都想把他找回来;这个人呢,除了他本人,还有别的人一直不想让他回来。现在倒好,估计想弄他回来的,不止纪委的人。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啊。多事之秋,咱们指不定会碰上什么麻烦。”

  “说起我小叔,您还记不记得他年轻那会常说的一句话,”于小东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淡了下去,“虽然他犯了糊涂,自个打了自个的脸,但我打小就记着呢,我就认这个理了。”

  怎么又来一个“你记得不”,贺衷寒苦笑一下,他怎么会忘呢。当高中第一次说起将来要报考什么志愿,向东说他要子承父志,从事装备指挥技术研究时,贺衷寒和宋筱竹都不以为意,这在大院子弟里面实属平常。但于向东接着表情庄重、一字一顿地说完另一句话后,贺衷寒看到宋筱竹的眼底闪过一抹亮光。他说的是:

  “国家重器所需,有人埋骨荒漠,有人隐名终生,我辈亦当挺身而出。虽然此路清贫,吾道不孤!”

  那真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慷慨年纪。“挺身而出,吾道不孤”后来就成了于向东的口头禅,有时为了鼓动还上小学的小东帮着跑跑腿、打打掩护,也常常顺嘴说出来。小东颇感新奇,很快学以致用,到了初中因为帮同学打群架而被两个叔叔教育时,用来辩解的话也是“挺身而出,吾道不孤”。用得倒也贴切。谁也想不到的是,七八年过去,向东竟然卷了几百万“粪土”去了美国。

  还好,他洒下的“精神食粮”被发扬光大,小东这是不愿意慷慨激昂,借着童年时的小典故,痛快地应下了。

  贺衷寒也是点点头,不再废话,把要做的准备一一说了出来:

  “那好。吃完饭我就跟你们回家把身份资料都收齐,明天交上去。你们明天正常上班,暗中整理下手头工作,方便别人接手,但不要有异常。晚上回家带齐物品到我那住下。告诉家里人,要外出执行绝密任务,不要过问,手机不让带,这段时间无法联系;要他们对外统一口径,老家有长辈病重,回去探望。后天一早跟单位用同样理由电话请假十天,不管批不批,都不用管,后面再处理。在我们出发前的这两三天,我们需要罗列各种问题,推演各种意外。我明天还会带回来很多资料,够我们忙活的了。”

  “您一单身汉,家里粮草估计短缺着呢,明天下班我来采买,然后找地儿等着青蓝一起,这才像串门的样子,要不然,‘朝阳大妈’要起疑心了。”于小东笑嘻嘻地说完,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嗯,想得周到。你来准备吧。”贺衷寒说完,又转向卫青蓝,“青蓝,出行的事你来操办吧。先订一下机票,要28号以后第一班北京直飞吉隆坡的,不要国内航空公司,优先考虑马航。”

  “好。”卫青蓝点头答应。

  于小东补充道:“马航不错,是马来西亚最大的私人航空公司,据说很快要国有化。”

  看来还真是干刑警的材料,这种边边角角的信息都能注意到。贺衷寒欣赏地看小东一眼。接着问道:

  “还有什么问题没?”

  还是于小东,头往前一伸,低声问道:“配枪不?”

  贺衷寒想了想,回答道:“看情况。那边的武官应该会准备。”

  4

  第二天一早,贺衷寒就把三人的资料交给了孙主任。然后,跟其他人一样,若无其事地到有工作交流的科室走动一番。回来后在自己座位入定,不是翻看案卷,就是在键盘上敲来敲去,一副忙碌的景象。

  快下班时,孙主任让秘书把他喊到办公室。

  “于小东叔叔的事你知道吧?”一落座,孙主任就问道。

  “知道。”贺衷寒毫无避讳,“我和于向东是发小,那时候年轻,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干出这种事。这十年来,我们都没收到过他的消息。我刚去国际刑警中心那会,也没查到任何线索。小东是跟着我一块长大的,我相信他。”

  孙主任点点头,“龙生九种,各不相同,也是将门之后啊。这个于小东破过不少棘手的案子,有勇有谋,我看也行。”然后拿起另一份材料,“卫青蓝不错,和你一样,能文能武。他父亲还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是战斗英雄,可惜一条腿都被炸没了。”

  “什么?”贺衷寒吃了一惊,从没听卫青蓝说过父亲伤残的事,怪不得没到北京参加儿子婚礼,心里不由得一阵难受。

  孙主任从桌子底下抽出几个文件袋,递给贺衷寒,说道:“你们名字不用换,但是履历得调整,对应的材料都在袋子里。还有新单位机构设置和工作人员的详细介绍,要尽快记住;里面有个U盘,办公环境的视频也看看,以防万一,哦,他们两个办的是中国青年旅行社的工作人员身份。那个袋子里面是中、马旅游行业的重点资料,以及你们这次考察任务说明。另外,这个小袋子是几万元外币,还有一个不留记录的公务信用卡。”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里面是保密手机,几个联系号码已经存上了。”

  贺衷寒一边应着,一边把东西放进一个大提袋里。等他装完,孙主任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说道:“衷寒,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们多加小心。”

  贺衷寒使劲握了握孙主任的手,问道:“我明天还需要过来不?”

  “不用了,你把东西收拾好就行。”孙主任边陪他往办公室门口走边说,“我刚才已经告诉秘书,叫你过来是要派你外勤任务。别的人会从他那儿知道这句话的,这就够了,没人会再多问。有时候遮掩多了反而容易引起注意。关于签证,杨局长会安排专人把签好的护照送你家里。”

  孙主任在门内停住,两人再次简短握手。贺衷寒自己把门打开,出来,掩上。主任以前从没送他出门,这次也不应该例外。

  回到办公室,同屋的几个人果然已经下班走了。贺衷寒从容不迫地归拢完办公物品,一个人在椅子上静静地坐了一会,什么也没想。然后,拎起大提袋,大步走出办公室。

  开车在拥挤的路上,他忽然觉着自己就像孤身策马深陷重围的将军。这让他想起了他的两个副将,心中升腾起万千底气。

  28号下午两点左右,按照反复推演后的计划,三人先后出门,分头赶到首都机场。

  贺衷寒和卫青蓝相隔着几分钟踱到登机口候机区,斜对着坐下,偶尔抬起头,若无其事地扫视一眼对面的人群;于小东则远远地停在别处,漫不经心地四处浏览,余光却一直覆盖着贺衷寒所在的候机区。

  直到登机广播响起几遍后,三人才不紧不慢地聚到队尾,相互点了一下头。贺衷寒的心稍觉放松一些。只要在国内没有被什么人跟上,说明目标被惊动的可能就低,去了那边,目标在明,自己在暗,就好办多了;当然,也可能目标已经安全消失了,人家根本懒得理你。但是,怕就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检票正开始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面传来有人边跑边庆幸地嚷嚷声,“赶上了,赶上了,哎哟,可累死我了。”地道的天津口音。

  站在三人最前面的贺衷寒微微向后瞟了一眼,看到有三个人拖拉着行李跑了过来;处在中间的卫青蓝似乎没听见,依旧低着头,双手抱肩,目光若有若无地看着身前身后的行李;跟在最后面的于小东则先是迅速向四周扫了一眼,没过滤到任何觊觎的眼神,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脸上带着表示理解和祝贺的笑容。

  他身后刚站定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四方脸,大奔头,中等身材,比较壮硕---也可以说是有点胖,正扶着行李箱拉杆吁吁喘气,手指上黄澄澄的大戒指很能表明身份---公司老板。

  于小东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他回想起刚进机场大厅时,眼光在某个位置扫到过这个人,怎么才过来?

  胖老板就跟专门解答于小东的疑问似的,转向身后,说道:“丫头,累没累着?不是让你们早点出发嘛,你看,差点没赶上。”

  “行了,行了,快别唠叨了,这不赶上了嘛。”说话的女孩一米七左右的个头,短发,杏眼,鹅蛋脸,略带薄妆,牛仔裤,运动鞋,干净利落,对胖老板很不耐烦。这似乎是富家千金的通病,吃定自己的老爹。

  于小东稍微扭扭了头。胖老板知道他还在看着呢,被闺女当面抢白一番,似乎有些挂不住,又朝后面那个男青年没好气地说道:“不是让你早点接她吗,你干嘛呢?这都要当副总的人了,能不能靠点谱?”

  男青年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高高瘦瘦的,脸上挂着一丝尴尬的笑容,拿眼看着女孩,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么年轻就要当副总了?于小东来了兴趣。

  “跟他没关系,是我找不着太阳镜了,”女孩似乎更来气了,“非得去那开什么公司,那么热的地方,是人待的吗?”

  胖老板这下更没辙了,转回身,朝小东尴尬一笑。很快,生意人娴熟的搭讪技巧上身,翘起大拇指往后暗暗一指,“我女儿,派她去马来西亚单干,”然后,有点悻悻地说道,“天津公司的助理也趁机要过去,小子心里想嘛我还不知道?要不是......”

  于小东不想接话已经来不及了,人家又不是问你的隐私,你可以爱搭不理,人家是在透漏自己的底细,分明没拿你当外人,自己再拒人千里之外可就显得无礼了。可于小东不想听爱情故事,只好截住胖老板话头:

  “您老做什么生意?”

  见于小东接茬,还是自己搞得风生水起的话题,胖老板两眼放光,“老哥我是开旅游公司的,二十多年啦,奥运会那年把总部从天津搬到北京,我亲自坐镇。这几年天津公司都我女儿管着,现在要让她走向国际。”随着大手一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苏开河,孔雀飞旅游集团,专营东南亚线路,请多关照。”报完公司名号,苏老板有些自得,看得出他对公司名字起得如此契合古意很是满意。见于小东只是礼貌地接过名片,并没有送上自己期待的恭维,苏老板显然有点忍不住了,试探着问道:

  “小兄弟这是去旅游呢还是公干呢?”说完,还朝前面两人瞄了一眼。

  贺衷寒一直在留意后面的动静,当苏老板说自己从事旅游行业时,他的心就突地一跳,李鬼碰上李逵了还。现在听他直接在问此行目的,便有些着急,生怕小东收不住话题,越聊越远,露出什么破绽,便转回身,想要岔开话题,却听到小东轻松答道:

  “这两个不都是从来不分家吗?”

  苏老板一愣,然后和于小东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于小东趁他笑声未落,又补充道:“单位派我们去考察一下市场,我们还能不四处转转。得,碰到您是缘分,您的片子我们收藏了,后面要有请教,您老可别不帮忙。”依旧是轻松欢快的语气。

  借着小东的意思,贺衷寒顺势向苏老板点头致意,他想赶快结束这节外生枝的对话,还好小东不愧是刑警出身的侃爷,太极话说得溜溜转。正当他要回头时,忽然发觉后面那个瘦高个似乎有点神不守舍,眼神老在四处逡巡。

  “瞎看什么呢,是不是又被哪个美女勾住了?”正捧着手机捣鼓着起劲的苏小姐突然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瘦高个一怔,尴尬瞬间挤在脸上,赶紧埋下头。几个人不自觉都微微一笑,各自低头整理机票、护照。轮到他们登机了。

  机上找到座位,三人麻利地把行李放好。贺衷寒和于小东特意看了一下苏老板的去向,发现他带着女儿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后面几排,那个瘦高个却孤零零地被扔在贺衷寒他们前面几排的位置。刻意把两个年轻人分开,这多是苏老板值机时费的心思了,能有啥用呢。

  两人忽地心念一动,对视一眼,刚要开口,却听卫青蓝抢先轻声说道:

  “这么有钱,干吗坐经济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