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船舱中

  毒日头烘烤着码头。码头那段坡度极陡的青石板石梯上,泛着嚯嚯直响的明晃晃的光,一直冒到石梯顶端灰墙黑瓦且被胡乱交错着的电线缠着的房屋和蓝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天幕上。天幕上晃来晃去的赶船人和半裸着身子将太阳光反射出去,犹如抹了桐油似的苦力人,就像背光摄影的影像,却又不是显影于光滑的相纸上,而是镶嵌在灰墙和天上似的。

  她不像所有赶汽车赶火车赶轮船的人那样时时刻刻都感到生存的极大危机,被人追赶似的冲向车站或码头,而是步态平稳姿势优雅地走下那道一百零八级的青石板石梯。下了石梯,她几番回首的神态和姿势,似乎在等待一个等了很久也没等到的人,却眼见轮船已经响起了跟乡下蛮牛一样吼叫的汽笛声,不得不一边走一边朝那个人应该出现的地方不停地观望,但跟刀片在身上裸露处一下一下地割似的阳光,又使得她烦躁不堪。检票口,一个中年妇人对检票的工作人员大声道:“好发热哦,老先人,要热死了!”工作人员将眼光啪地一声拍打到她脸上,声音却对中年女人:“船开了就凉快了,金沙江的风比空调还舒服,更绿色,更环保,更健康!”妇人顺着工作人员的眼光,朝她看去,心里一惊,这女娃娃果然长得好,身段该细该凸的地方,都恰到好处,肚子里便生了一绺妒火,却不便发作,便乜着一双白眼对工作人员说:“干正事的时候不要分心,当心翻船!”工作人员说:“翻了船我救你,你慌啥子?”妇人道:“我慌啥子,你说我慌啥子?我才不慌!”工作人员说:“我也不慌!”妇人气呼呼地上船去了。

  她慢慢走到检票口,在轮船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中将票交给工作人员,根本不理睬后者毫无遮拦地码在脸膛上的讨好神色,接过被撕了一角的票,就径直上了船。

  乘客陆陆续续地上船,但船舱内仍然显得空旷,每排坐凳上的人也就三五个。轮船是老式轮船,上下两层,船尾插着一面颜色已经褪色不少的国旗,工作人员的人数和配备也是跟所有吃水上饭的配置与编制无二,设在底舱船尾的厕所也没那城市大多数厕所那股浓烈的尿骚味和乡下旱厕所那股直接将人冲翻的屎臭味。厕所对面,也就是面对底舱腹心的餐饮部,除了销售烟酒零食之外,还提供一餐盒饭和小炒,都是当地口味的饭菜,比火车站汽车站的饭菜要卫生得多。即便乘船者多是在金沙江两岸的乡下人,因为实在、朴实和豪爽,有让文明人文化人城市人不屑和诟病的诸多行为,但在一片喧嚷嘈杂之中,心境高远和有襟怀的人,仍然能看出这些人骨子里的那些实诚和纯正。只是对于一个孤身乘船,在爱情和单位人事上受到了刺激,第一次乘船的年轻女子来说,这种情形还是一下难以适应的。她这番在金沙江上坐船,是计划好了的,比如,去看桫椤群,在老君山周游,到据说是一把巨大的梭子状的新市小镇上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上一个一见钟情的少数民族的美男子,让他带到那座因为修建水电站,市民迁徙之后遗留的那座即将被淹没的县城去看看什么叫荒芜和凄凉。要是没有爱情,没有意料之外的传奇故事发生在身上,就逆金沙江而上,到原始蛮荒的莽林中隐居,养一头野兽,什么样的野兽都行,跟神与鬼打交道,免得死后到了阴间不仅厉鬼要来欺负自己,连神仙都比那个负心汉还虚伪,还薄情,还狠毒。

  “美女,上二楼?”一个侧面看有如一杆成熟的高粱似的男人笑眯眯地从底舱通往二层的梯子上下来,微微低垂着高粱穗的脑袋,绅士一般朝她摊开了手臂,那手臂正好指着二舱。

  她心里道,还给我装绅士,就一个臭烘烘的男人。

  高粱眼里的黑白两色像密码锁的数字一样不停地转动着,神色诡秘地说:“上面也设座位,人多的时候要是你迟了,不说放屁股,连放脚趾头的地方都没有,我这人从不夸张,冲壳子乱说。更安逸的是,舱后面有录像厅,绝对的香港日本的片子,绝对威猛,绝对大,超级爽。要是美女孤单了,无聊了,想打发打发时间,我亲自带你去。”

  她眼光像巴掌一样扇在高粱脸上,高粱立即感受到了,却不甘心,还想说什么,却见她径直走到左边倒数第二排靠着船舷的座位上坐了下去,便清楚今天是遇到了硬茬。恰在这时,几个看起来是常跑江湖,吃生意饭的中年男子大大咧咧地走来,高粱一看那几双故意装出的傲慢的眼神,便知道生意来了,立即将她扔在一边,细长脖子上弯下去的高粱穗低得就要触及几个汉子裆部了,殷勤地将他们引进了录像室。

  就在客轮即将起航,工作人员准备将固定船的缆绳从铁墩上拿起来的时候,一群旅客从码头蜂拥而至,你推我搡地涌上了船。她先是吃了一惊,以为工作人员会大声呵斥的,但后者却都带着习以为常的麻木神情,任随人群嚷嚷着上了船,即便是尾随他们而至的灰尘,他们也不回避,只是在灰尘中大声吐着唾沫。等人上齐了,检票员便用一只手提扩音器厉声喊道:“补票!补票啦!”一帮人赶紧转过身子,超检票口涌去。这次,工作人员才骂开了,收拾牲口一样推着他们,要他们排好队。但秩序依旧混乱,工作人员喊叫一阵,感觉无聊,也就站在一边去了。

  底舱瞬间坐满了,不管看不看录像和唱歌的,都上了楼。船就在这阵喧闹中,喷着汽笛,缓慢地启动,离开了码头。

  她将手帕从鼻子上拿开,眼睛在涨了水的江面上扫视着。旁边有人在说着前一天上游下暴雨死了不少人的事。她叹了口气:“难怪!”

  旁边一个妇人拿一双奇怪的眼睛望着她,意思是:“什么难怪?”

  她将眼光从泛黄的水面上收回来,没搭理身边妇人,而是朝船舱的另一边看去,这一看不打紧,一看就眼睛发亮。在入口处的栏杆上,一个上身裸露的男子靠在栏杆上,双臂抱在胸前,旁若无人地看着被乘客的脚磨得发亮的铁板。显然,这年轻男子正是随着最后一批人马杀上船来的,因为没有座位了,才靠在漆着乳白色油漆的栏杆上。距离他几米远处,还有几个小青年勾肩搭背地在趴在栏杆上抽烟,说着笑话,一阵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吸引了船舱里的人,唯独他根本不屑一顾,似乎这船上就只有他一个游客似的。

  一个卖零食的女人在船舱里不停地叫喊着,另一个卖水果的男人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与她面对面地吆喝着,一旦女商贩走到他这边,他立即便走到女人先前活动的区域,似乎商量好似的。

  她身边的妇人买了一袋五香瓜子,嗑吃之相在她看来很是不雅,但她却并不想讥讽她,因为她自己嗑瓜子的样子在她那个负心汉看来,也不算雅,自然,她觉得他在星巴克里喝咖啡时的优雅姿势和吃点心的吃相,也是装出来的。“你们单位上的人,就一个字概括了:装!”她对那负心汉说,后者冷冷一笑,道:“那得看装的档次和技术如何!”

  她烦躁和无聊的情绪开始发生改变,甚至想在看了桫椤群之后去老君山周游个没死没活的想法,似乎也在发生变化,只是她一时没有察觉,因为她的注意力一下子全被那个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吸引过去了。

  她从没见过长得这么有棱有角的相貌,连眉峰和嘴角,几乎都是雕刻家精心雕刻出来的。她不懂美术,却知道文艺复兴,在大二就选修了西方美术史的文艺复兴时期的课程,迷恋米开朗基罗,只是大学毕业时去蜀南竹海游玩,又喜欢上了那里的竹雕。“没办法,那是天才,纯天才,说什么也没用,你累死了也没用,即使你把上厕所和谈恋爱的时间都用在画画上,你也成不了米开朗基罗,赶他皮毛都不行。”她对她那个学西洋画的负心汉说道,那时他们正在热恋。原本就没有胸襟的男友被她这么一调侃,便恨上了,说她是不懂装懂,当然,他也承认,艺术确实需要天赋,艺术鉴赏也需要天赋,不是所有搞文艺批评的人,都有天赋,能懂点文艺的皮毛就不错了。她说,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同所有女子一样,她突然产生了想认识那年轻男子的冲动。但旁边嗑瓜子的妇人突然变得就跟她妈一样。在家中,她最恼火的事情之一,就是妈总爱在她要决定做什么的时候,拿一种莫名其妙却又像是知晓她内心活动的眼光瞅着她,即便无所事事时,她妈的眼光就跟负心汉的刮刀刮干硬的油画颜料一样刮着她后背。现在,只要她一开始观察那年轻男子,嗑瓜子的声音立即比刚才更地响在她耳边,那张上了年纪的脸也立即朝向她,乃至到了即使妇人根本就没转过脸盘来,但只要她朝那男子看过去的时候,就觉得妇人在瞅她,还一个劲地告诫她:“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女娃娃,千万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现在这世道,谁都靠不住,更不能亲近,连多看两眼,都要惹火烧身。虽说这样教育人会把所有的人引向歪门邪道上去,但没办法,我们得面对现实。我说得不对?”

  这样一来,有十几分钟的时间她不敢朝那男子看了,心里恨上了身边这个牙齿有些凸的妇人。她一次次在携带着大量泡沫的江流中想起那个负心汉,甚至连几年前那个辜负了她的某官僚的公子,也拿来想个不停,心绪重新调整过来,便要到野山中隐匿,远离尘嚣了,在某个适当的时候,在桫椤群中择一块长满了绿草的地方,望着桫椤树叶,吞下一瓶安眠药。时下,她身上就有两瓶安眠药。一瓶是在想开了时全部吞下,到另一个世界去安居,在没有负心汉的地方找到爱情,另一瓶则是对付失眠的。“我有先天性神经衰弱!”她对负心汉说。后者像赌气似地说:“我有先天性心肌梗塞,也缺血!”说完,他有些乌青的嘴唇抿出一个浅淡的笑意。她看出了问题,便要他去医院检查,果然,他有心脏病,由于结肠内堆积了大量的宿便,已经将心脏挤得移了位。“你这宿便在肚子里呆了快十年了!”医生说。她先是不相信,后想到那肮脏东西居然在一个人的肚子待那么长的时间,竟然没腐蚀脏器,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记录大全了,便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让负心汉又给她记了一笔。

  当她忍不住再次转过头去看那个显得有些傲慢的年轻男子时,客轮已经行驶了很长一段距离了,码头和城市都看不见了。

  年轻男子似乎心事重重,眉头紧紧地锁着,似乎从来就没舒展过,以至于他看起来饱满的额头上都是横着竖着的皱纹线路。直到客轮在一个拐弯后,太阳照到了他半边脸,她才看出那是男子的心情所致。男子饱满发亮的额头使她怦然心动,她对额头宽阔饱满的男子有一种纯天然的喜欢,大抵是长有这样额头的人不仅脑子好使,而且帅气。但有时她又为这样的额头感到害怕,因为过于聪明的男子,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摆布和指使的,即便像她这样的美女。她的自信从来就没有建立在脑子上,也不全在于情商,而是跟大部分相貌出众的女人一样,她唯一能够站立在男人跟前的,就是她的这张在全校评选校花中名列第二的瓜子脸,说有林黛玉的姿色。老师说:“不管是爱情,还是事业,还是单纯的混社会,成功只需百分之二十的智商,却需要百分之八十的情商。”她不敢苟同,倒是后来一边幻想做画家,又渴望当官发财的负心汉将此话当成了真理。那老师是上工艺美术的,还兼职上思想道德教育课,却跟思政中心的人合不来,上了一学期课之后,他只好又回到艺术学院。

  渐渐地,悲哀抑郁的情绪发生了变化,她意识到自己曾经倾倒无数男子的美貌,立即又了足够的底气,那个负心汉和更久远的负心汉很快就被金沙江给冲走了。她想认识他,即便只是在乘船这几个小时内做做朋友,之后谁都不认识谁,也没关系。

  如此而来,她倒觉得身边这个跟她妈的德行有一拼的妇人不那么令她厌恶了,反倒成了她想向他慢慢靠近的一个掩护,当然,这靠近不是一步步朝他走去,而是从心开始。她本想轻轻哼一首歌,一首时下最流行的歌,以引起他的注意。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在这样的船上,这样的情形下唱歌,不仅不合时宜,被人说成是脑子被门给夹扁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况且她先天五音不全。这是她唯一在那个负心汉跟前抬不起头的短板。好在负心汉虽然五音没出啥大问题,但音质音色却实在一般,而且声线偏细,他要是在不装的情况下一个人随意唱歌,连老师都说,感觉是某太监在深宫里叫唤似的。

  妇人始终在嗑瓜子,跟几个熟识的人肆无忌惮地说着话,说到兴奋处,几个人笑得让她担心客轮都得被她们的笑声给冲胀、爆炸。

  年轻男子偶尔动一动身子,也只是换换支撑脚,腰胯扭动一下,将靠在铁栏杆上的姿势改变一下。他抱在胸前的双臂很壮实,不是运动员出身,就是干苦力活的。但她看不出他究竟是在念书,做运动员,还是在某工地下苦力。她只能在这两者之间荡过去荡过来,却始终猜不出他的身份。

  她拿出手机,想通过打手机的方式引起年轻男子的注意。她当初追那个负心汉的时候,就是使用的这一招,只是两人恋上后,她在负心汉和一帮朋友跟前都一口咬定是负心汉追的她。当然,这是面子,得矜持。她曾对那个表面上是她闺蜜,实则极其妒忌她的朋友说:“男人追女人,比女人追男人,果子更不容易吃。男人追女人通常不容易,女人追男人看起来要容易得多,男人巴不得天下所有得美人都追他们,让他们霸占,再挑选最好的。因此,女人追男人,一定要在得手时保持若即若离半推半就的态势,要抱琵笆半遮面,要矜持,要矫情,要为自己留条退路,要拿得起放得下,要想得开,要想自己是大老娘们,缺了谁谁,都活得滋润!”话是这么说,那假闺蜜也听得脑袋如鸡啄米,但具体落实到自己头上,她第一个就趴下了,那时,她才真正明白女人除了感情,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喂,喂!是玲玲吗?我是莎莎呀。去你的,连我的声音都没听出来,看我回去后怎么扁你。吃饭了没?没吃呀,都啥时候了,你还没吃午饭?哎呀,你不是一日三餐都要吃得肚子发胀,不吃不罢休的吗?怎么今天竟然忘记了吃饭,居然睡起了懒觉?简直就是猪。大三的时候,连辅导员都说你有猪福气,看来真是没错。”开始,声音不大,就旁边的妇人和妇人旁边的男女听到了,后者不约而同地看了她一样,似乎觉得这一连串的娇滴滴的话,与开船时一脸的黑气相差太大,但很快,他们便又一边吃着东西,抽着叶子烟,吐着口水,擤着鼻涕,说说笑笑去了。

  客轮驶入了山区,江面越发狭窄。但由于洪水暴涨,虽说水流湍急,但很深,没有触礁的危险,客轮就像一头悠闲的老蛮牛一样,缓慢但稳重地朝上游蹭去。

  太阳照在江水右面的山坡上,左面的山体则深深地阴着。在陡峭的山崖与江边有一定倾斜度的乱石坡之间,游出一条蛇一般的小道,时时见到背着背篓,挑着担子的人走在小道上,见了客轮,便站下了,朝船上看,性子开放的汉子或孩子,则朝船上吆喝。被太阳照着的那一面山坡,则全是垂直的悬崖,偶尔在山体褶皱处看到奇形怪状的,有一定层次的纹路,读书人便从地质学的角度去审视,偶尔也会见到在山崖下的一小绺坎儿上的独立的小屋,有人说那是观测站,里面有工作人员,果不其然,客轮还没过去,小屋的门便打开了,一个穿着工作制服的男人出来了。有时,在一片河滩与悬崖之间的地段上,会出现大片的芭蕉林,五香嘴们则齐刷刷地将眼光甩上岸,看看有没有香蕉。

  她无心观赏金沙江两岸的景色,手机和不远处的年轻男子已经完全制服住了她。一时间,她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大学生活。那时,她和无数大学生像个幼儿园的孩子渴望得到棒棒糖和大红花,每学年都希冀获得甲等教学金,渴望入党当学生干部,时时刻刻都被心上人揽在怀里尽情呵护一样,虽然全身心地追名逐利,却根本不清楚所谓的接地气其实就是滚进现实生活,让脑子清醒,再让性灵关闭,思想滚蛋,只为生存而打拼。不过,她倒是清醒于自己的美貌,并懂得用它去与一个帅气十足,要是打分,根本就不在自己之下的男子作交换,还以为自己赚了。因此,即使她第一次意识到爱情也是需要交换利益,互相利用,她也愿意。她记得大二时老师说的话:“美和爱情有个共同点,那就是自由而短暂的,甚至是一次行的,甚至只是意会中的意会。不同的是,美没有企图、目的、自私心和占有欲,爱情则刚好相反,它目标明确,占有欲强烈,而且极端自私,极端丑陋,甚至带着恶。只是因为爱情属于青春期最显著的审美行为,人们往往意识不到,因为那丑陋之恶早已浸透在人的骨髓和血液之中。”当时她似懂非懂,讲给负心汉听,负心汉也似懂非懂,现在,她仍然似懂非懂,却清楚要采取行动,无论什么方式,都要让那帅气的黑黝黝的男子看到她的美丽,被她这带着哀戚和忧伤的美征服。

  于是,她开始加大音量,朝手机喊上了:“哎呀,是张三胖子哥哥呀?都大半年了,怎么不联系妹子呢?真是的,你们男人有了钱,有了爱情和婚姻,买了房子,就把朋友忘得一干二净。算了,我就不说那句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的话了。哈哈哈,说是不说,还是说了,是呀,说了就说了,咋?你还计较?对了,我问你,你买房子花了多少钱?天啦,一百二十万,装修花了三十五万,后期,什么,后期装修还得花十几万?哎哟,三胖子哥,你哪里是在装修房子,分明是在修皇宫呀!修那么好,给谁住呀?哎呀,我知道是给嫂子住,还有她肚子里的娃娃,你没必要回答,我想幽你一默,说说笑话。你肚子那么大,可一点幽默的养分都没有,哈哈!对,算你有自知之明,你肚子里面装的除了粮食残渣,就是软式黄金。哼,粮食的残渣和软式黄金还是我教给你的,不许忘本。累,确实累,我还没想到买房子,都感觉到累了,累得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了。哼,我就不买房子,不上那些官商的当,受他们的盘剥,而且你买了房子,他们还在一边嘲笑你,你瞧张三那废物,除了一身肥肉,啥都没长,居然卖了房子,我们赚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些东西会不好意思吗?那是假幽默,气死你也不埋你,让野狗吃你。哈哈,我说笑的。你有压力,我知道,压死你活该,谁叫你借了那么多钱去买房子?其实你哪是买房子,纯粹是买面子,你那面子油腻腻的,地沟油涂抹的吧?好了好了,我累了。什么?你说大声点。什么?啊,你问我现在在哪里?我在宇宙飞船上,正准备到月亮上去,取代嫦娥阿姨,跟猪八戒约会啦。嫦娥干啥去?干啥去,你问我问谁去呀。问八戒?算了吧三胖子,你就那点智商,买房子倒是够用。嫦娥下凡去了,几千年了,还是那么漂亮,但赶我还是差了点。你说在人间她跟谁上床?哎呀,你这人太粗俗了,爬爬爬!嫦娥阿姨可是好人,不许你胡说八道。我说过了,她还是那么有姿色,哈哈,她哪有我漂亮。我晓得,你胖虽胖,可说话好听,你嘴里分泌的哪是口水,是香水呀。好啦,这边吵,听你的话很费劲,不仅听不清楚,我嗓子都吼出洞来了。胖三哥,先挂了,空了吹!”说完,纤细的手指在手机上点了点。

  妇人转过头来看她,好像才看出她是美人似的,眼里掠过一道混杂着妒忌、自卑、不满和仇恨的光。这让她非常得意。

  阳光照在年轻男子的身上,她便想到了古希腊奥运会上获胜的运动员戴着橄榄枝做的桂冠的神气,尽管她从没将那男子看成是一丝不挂的浅薄男人。实在地,尽管她的爱情生涯中,她主动追求男子的时候多,但一旦追到手,她就保守了。还是负心汉最了解她:“说好听点,你是个传统的女孩子,说难听点,纯粹就是封建主义者,当然,我指的是爱情。不是吗?你看看校园里的那些爱情疯子们,其实闷骚得可以,一丝小资的味儿都没有。”她说:“别把老师的话当真理,姑奶奶即使是封建余孽,也高兴,那是爱情,不是当官发财。你少在我跟前摆大道理,说好听点,你就是一个十足的假老练,说不好听的,哈,你今天晚上得请客,我要吃麦当劳!”

  开始卖盒饭了。只见两个妇人和一个男人将一张长条桌子推出来,横在餐室门口,将一只只白色塑料盒子放在一盆盆炒菜旁边,一只木桶里装着新蒸熟的白米干饭。那男人先将米饭按一定的量舀在盒子里,一个女人负责打菜,而吃饭的人首先得在坐在桌子旁边的那肥胖妇人处购票,将票交给打菜的女人,才能领到一盒的饭菜。

  她看了一下手机,开了船还不到一个小时,赶十四时还差一刻钟,怎么就开始吃晚饭了?

  她旁边的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已端着一盒盒饭,正吃得欢,听她在一边咕哝,便将筷子塞到拿着盒子的左手手心里,用右手背使劲地揩了揩即将流出来的清鼻涕,在布鞋上擦了擦,再将筷子从左手手心与饭盒之间抽出来,扒了一口饭,道:“瞧你这妹子说的,吃晚饭还早着呢,现在是午饭时间。你是第一次赶这船吧?一点钟开船,好多人为了赶船,没来得及吃午饭,船上的人都晓得,就卖起了盒饭,他们赚钱,我们饱肚皮。”

  原来是这样。

  她朝那年轻男子望过去,看样子也是急着赶船,来不及吃东西,现在也一定饿了,要买盒饭来吃的。她是吃了的,吃的德克士,鼻子里都还有百事可乐、番茄酱和炸薯条的混合香味。她喜欢这味道,尤其爱麦当劳的油炸薯条和汉堡,但负心汉却说还是中国美食健康,是绿色而且有营养的食品,西餐实在不咋的。她从不跟他一起出去吃麦当劳,当然,如果他在,不管他如何贬谪西餐,只要她吃完后,他掏出钱包,就对头了。

  年轻男子似乎并没听见盒饭女人干脆的叫卖声,也没注意到人们饿死鬼抢食一般朝盒饭摊跑过去。妇人厉声喊道:“不要慌,一个一个的来,饭菜有你们吃的,味道包你们满意,绝对管你们吃饱吃好!”但人群还是拥挤,她又嚷上了,“班房里放出来的吗?慌什么慌?排队!不排队的滚远点!”秩序才稍有好转。

  “妹子不吃饭的?”妇人吃了一大半,发现古董似的突然转过脑袋来,带着吃饱喝足者那满脸满足的神色和对她一直坐着不吃东西而感到好奇的神色问道。

  她本想说“看你这阿姨说的,我难道是石头,是泥菩萨,不吃人间烟火”,但一寻思,觉得跟这种粗鲁妇人置气,实在没意思,便头也不抬地说:“吃过了。”

  妇人将信将疑地呃了一声,又开始在饭盒里扒拉着。她却将那声呃听成了妇人在打饱嗝,担心那从妇人嘴里呃出来的浑浊气息朝自己喷来,身子便动了一下,肩膀靠着了船舱壁。

  年轻男子依旧保持着双臂抱在胸前,死死地盯着地面的姿势,似乎除了赶船,尽快赶到目的地,急着办一件急事之外,委实与船上的一切没有关系,或者说,他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一丁点兴趣。倒是离他几米远处的几个打扮花里胡哨,口吐秽言的社会小青年,偶然引起他的注意,偏过头去看一眼,而那几个小青年却对他视而不见,他们谈论和笑个不停的对象是她。这点,在船刚刚启动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但几个小青年很快就不再看她,而是互相推搡着上了二楼,看录像去了。

  “哼,我就不相信你是木头雕的,对我没感觉,我一定要把你的心掏出来。”她低声嘟囔道,重新将手机放在耳门处,用比刚才还大的声音道,“是小琪吧?还在上海呀?你这人真是那德行,就爱朝那些糜烂的城市里跑,买了房子又怎么样?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家的祖坟还在老家,没冒青烟。哈,这话是我从大学时某领导那儿学到的,他说他家的祖坟都冒了青烟的,所以他当了官,在学校里是说话算数的人,老师学生都得拍他的马屁。哇塞,你在星巴克喝咖啡?你啥意思,老是在我孤孤单单穷困潦倒的时候喝咖啡吃西餐,你要折磨死我呀?这条该死的破船上哪有咖啡,连汽水都没有,只有潲水,还有麻辣萝卜干,猪儿粑,燃面,黄粑——”

  话音刚落,吃完饭的妇人将盒子扔在一只肮脏的蓝色大桶里,一边嘴里发出满足的嘶哑嘶哑的声音,一边继续打着饱嗝,一边朝她不满地说:“啥子叫该死的破船?你想死,就跳江去,不要啃着我们的耳朵说这些撬舌根的话。再说这船,是破船吗?你买得起吗?看你买船票的时候,都舍不得那十几块钱,真以为你家烧火纸都是用的真钞呀?”

  众人都被妇人的话所吸引,纷纷回头来瞅,先是看着妇人,以为她跟她吵架,最后都将眼光放在漂亮的她身上,让她一时间忘记了负心汉和之前的伤感情绪,有些飘飘然起来。其实,在她开始朝手机吧唧吧唧的时候,人们就注意上了她,并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只是出于妒忌或自卑,他们一时半会儿都不敢回头,装着她不存在似的。

  但令她懊恼的是,靠在栏杆上的年轻男子仍然不为她这边发生的事情所动,只是将支撑腿换一换而已。她小心翼翼地看过去,终于看清楚了,他双手将一件黑色衣服抱在胸前,看样子是一件T恤。这让她血液猛地朝脑袋上涌,一时间头热舌燥心跳。她对穿黑色T恤的男人特别有感觉,在路上碰着如此穿着的男子,即便牢记一个念过大学的女子,在男人跟前,尤其是在有钱有势的男人跟前,特别是在街上碰到穿黑色T恤,看起来有车有房的,长得很好的男人,必须得保持矜持和高傲,但她往往还是忍不住要回过头去看个仔细明白通透,要是真打动了她,而且是她的菜,她就开始动心机,主动追求上去了。

  “算你还晓得我们这地方的一些名吃,有点良心,也有点品味。妹子,莫非你是上海人?”见她未置可否,以为不是,便又问道,“北京的?哇呀,那可是首都,不得了,你不待在北京,跑到我们这地方来干什么?也不对?那你是哪里的?哈尔滨的?广州的?深圳的?要不,就是昆明的?你口音嘛,虽说说的是普通话,可是椒盐味浓哦,像四川人,不对,更像贵州人,也不对,肯定,我敢肯定你是云南人,我去过昆明,他们说云南式普通话的时候,就是你这种腔调,格里咣啷的!”

  吃着盒饭和旁边的无聊者都笑了起来。

  她半惊讶半讥讽道:“呀,你竟然晓得哈尔滨?你去过?”随即上下审视了妇人一通,意思是你这等人,竟然晓得哈尔滨,却也更加惊讶,妇人似乎不完全像是乡下人。

  这下妇人有些得意了,她说:“书没你念得多,也没你们那么嗲。我当过二十年的民办教师,我的学生中考川大师大的可以装一条金沙江,还有两个考上了北大。前年清理民办教师的时候,一千块钱就把我给下了。这是时代需要,我不怪谁。我说多了,说多了。”

  她冷冷地说:“你确实说多了,再说了,你教书,我读书,有什么关系?啥关系都没有。”她把手机再次贴在耳朵上,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大,肚子里喊道,我一定要你注意到我,欣赏我的美,我要狠狠地打掉你的傲慢无礼,在美女跟前,任何帅气的男人都是奴隶,奴才。“小琪吗?哎哟,不是我不搭理你,而是,哎呀,怎么说呢?一说就不雅了,去厕所啦。什么?我怎么变了个人似的?不矜持,不傲慢,不忧郁了?去你的,我跟以前不是一样吗?当然,肯定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每个人哪能只长一张脸孔的?你不是被老师说长了五张脸孔的嘛?一张是给你自己和父母的,一张是给领导的,一张是给老师的,一张是给情人的,一张是给朋友的,张张独立,绝无雷同。你厉害,我不敢跟你比,我就三张脸,爹妈那张最乖,也最真实,哎呀,算了算了,说这些实在是没意思极了。说点别的?哎呀,这船上嘛,什么人都有,小世界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嘛。对,小社会,五味杂陈,鱼目混珠,什么词汇都可以安插在这里。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现在回大学,我绝对不像以前那样。哎呀,说这个也没意思。说你吧?天啦,你要出国啦?哈,是刚果,还是塔希提呀,或者是南极洲?哈,你要是真去了美国,太阳肯定从北冰洋里升起。哇塞,你真的去美国,还去哈佛读博?得,你那二钱知识水平,我还不知道?吹吧你,哈哈!你要是去了哈佛,我去火星当女皇,武则天在那里禅让呢,我是她的继承者。”

  妇人和船上的人不再回头看她。这让她轻松了许多,但一丝莫名的怅惘慢慢涌上心头,不仅仅是那个神态和模样都帅呆了的年轻小伙子仍然不搭理她,也不仅仅是她一回忆过去,尤其是一年之前的大学生活,还有距离她越来越近的老君山,隐匿在龌龊世外的桫椤群,满山满谷的云雾,横亘在野山顶上一片窄小的空中的雨云。她一时为这些物境和自己执意来此的目的而感到茫然和更加刻骨的忧戚。

  年轻男子偶尔目光扫描一般将底舱快速扫了一遍,她在片刻的激动之后,便看出,他根本就没看她,更谈不上在意她,关注她,乃至于一见钟情,要在下船的时候走上来,先给她满身汗味,再给她一记毫不做作的笑容,然后告诉她,他一见她就心动,她是他的盘中菜肴,是他要找的过一辈子两人生活的人,还像一个成熟男人朗诵诗歌那样对她说:“爱情不是在月光下漫步/也不是在长凳上叹息/什么都会有啊/有泥泞,也有风雪/因为要一辈子共同生活!”但这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和渴望,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

  三个从最近一个码头上船的男子表演的魔术几分钟就被一个看样子刚刚做了妈的女人识破:用一张纸折叠成长条形,缠在并列的两只铅笔中的一只的中段,不停地上下移动,一停下来时,纸条却已经将两只铅笔包住了。三个男子说,要看,每一次每人得给两块钱。那女人看了一次,就亲自上去,拿过铅笔和纸条,比三个男子的速度还快,停下来的时候,纸条也将两根铅笔包住了。

  她前排的一个男人说:“想钱想疯了,也不好好学学深奥一点的魔术,想凭这种三岁小孩子都能玩的把戏来骗钱,脑壳肯定在地上摔过的。”

  那女人趁三个男人不注意,突然将手伸进三个魔术师的提包里,就在她即将拿出一样东西,大家都以为是钞票的时候,魔术师的中一个一把按住女人的手,将她手中的东西打掉,一把将她推开,道:“大姐,你这是干什么?手竟然比金沙江还长。”

  女人气咻咻地叉着腰,不甘心地看着魔术师的提包。魔术师们则是不甘心失败,开始了第二轮的魔术表演,但没有人对他们的表演感兴趣。

  “那婆娘是穷疯了!”她前排的男人又说道。

  她身边的妇人幽幽地说:“积点口德吧,那妹子要养家,可拿什么养呢?拿别人的东西确实不对,可看她样子,确实是没办法。”

  那男人说:“她娘的,就是这金沙江和大山惹的祸。”

  妇人道:“怎么怪起金沙江和大山来了?这世间,灾祸与贫穷,皆由人起。”

  她吃了一惊,肚子里道:“不愧是培养了清华北大学生的人,可谁在发迹之后还惦记着她呢?一辈子白忙活了吧!”便又将手机放在耳朵边上,再次提高音量,足以引起那个年轻小伙子的注意:“蟑螂哥哥,这个号你还在用?呀,真的还在用?我只是想试试,想要是这号有了新主人,那人要是在一边吼我,我就把他从头到脚地吼个通透。那你在哪儿发财呢?呀,呀,呀!还在旅游啊?哎呀,蟑螂哥哥,你什么意思嘛?你诚心不要我活么?我好想好想一辈子都在旅途中,死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是远离尘嚣,朝一个永远也没有目的的地方走去。老师不是说旅行是美最动感的方式吗?它不是永远,是短暂,是白驹过隙,没有任何功利,更没有任何企图。我到现在才搞明白。还是你了解我,我是个对知识文化保持一知半解的人,出息不大。你在哪旅游?我的乖乖,呼伦贝尔大草原?我要死了,我不活了,我惦记了几年都没去,你竟然乘着硫化氢就去了。啥?下周你要去加勒比海湾?爬!你给我爬远点。我嫉妒你,恨你,恨不能杀了你,你这个变态的旅游狂!”

  她狂乱地吼叫起来。

  所有的人都朝她看去。

  她满脸通红,两只眼睛里饱含着因羡慕、妒忌、仇恨和孤独引起的愤怒的火焰,一股股地如喷火器一般朝船上的人喷去。当她感到一群群看起来是下层人的人都被她喷射出去的怒火给烧焦寂灭的时候,她才集中所有的力气和能量,将火焰朝那个永远无视他人,尤其是无视她存在的男子喷去。但就在那一刻,年轻男子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朝船上看去,随意浏览了一遍,又看了看江面,便重新低垂着脑袋,看着地面。

  就这么一眼,让她过山车一般,由突然升起的关于爱情的希望之火,瞬间又被金沙江浑浊的水流浇灭,随即又跌入了冰窖。

  她见过太多男人这样的眼光,发散的,随意的,无定的,轻慢的,散漫的,游移的,冷冷的,轻飘飘的……每次与这样的眼光碰在一起的时候,她所有关于爱的哲理性见解和正在进行中的爱情活动,顷刻间灰飞烟灭。

  这时,一直坐在年轻男子最近的凳子上的,大半只脑袋业已秃谢的,大约五十上下的男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栏杆边站住了,说:“到了!”还用手碰了碰他胳膊。

  年轻男子转过身去,望着客轮即将抵达的码头。

  听到中年男人的话的人,包括一些在客轮拐过最后一道几乎呈九十度的河谷时就知道终点即将到来的乘客,都纷纷站起来,朝轮船出口处涌来。工作人员早已守在出口处,满脸严肃地要求众人不要乱动,等船停稳了再站起来,以免出现意外。但人群依旧涌动着,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忍不住骂了起来。

  就这么一场司空见惯的拥挤,她就与那个黑黝黝的,属于她恋爱类型的,帅得让她憋气的男子失之交臂了,人群的涌动,陌生又乱糟糟的码头和城市的灰不溜秋的颜色,使她意识到,这码头确实是终点,船一停稳,就是永远。

  她匆匆走上长长的石梯,赶到汽车站,坐上了去老君山的最后一班车。她望着到处布满尘土的汽车站,想,回不来了。汽车启动,沿着金沙江岸慢慢行驶。她将手机中偷偷拍的那年轻男子的照片悉数删除,内心首次承认了自己的浅薄和不成熟。当照片删除完毕,她回到信息栏,昨天接到的那条信息还赫然在目:因欠费,手机已经限制使用,只能接,不能拨打。她长长地出了口气,将手机关闭,一闭眼,就沉陷到老君山和桫椤树的绿色海洋中去了。

  这边,年轻男子和中年男人进了县城,过斑马线时,一个交警一把将他俩拉了回来,大声呵斥道:“我嗓子都喊破了,你们竟然一往无前,找死吗?”

  中年男人赶紧将年轻男子拉在身后,对交警说:“对不起,警察同志,这是我儿子,他左耳朵一生下来就听不见,右耳朵勉强能听,可今天早上他被几个流氓打了,打着右耳朵了,就,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交警看过去,年轻男子右耳朵边残留着一绺干了的黑色血迹。他对中年男人道:“他听不见,你耳朵也坏了?”

  中年男人道:“我以为你在喊别人。”

  交警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没再说什么,示意两人可以过马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