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乡土老故事《万里桥》之九待续

  九

  江南的冬天阴湿,特别冷,这时也快到了过年的年关,家家户户在屋檐下晒上酱油肉、鸡、鸭、鳗鲞猪头,巷口巷头已摆上捣糖糕的捣臼,年节的气氛越来越浓。康乐坊煤油公司三楼会议室,周同在桌上摆了瓜子双炊糕冻米糖等零食,这是年内最后一次学习小组活动,也是这一年学习的总结和新年学习计划制订开始。今天同学们邀请柯老师来参加,安排显得隆重。同学们早早坐在会议室,等候柯老师。“志杰怎么还没来”周同巡视全埸,发现只有志杰还没有到,便问炳阳,炳阳也说不清楚。因为是年关,大家聊着轻松的话题,聊着街头巷尾的事,聊着自己的学业。

  周琪探头往里瞧了瞧,被周同叫住,问她有什么事,周琪说也要参加同学们讨论,。周同告诉她,今天有老师参加,让她就不要来搅和了。周琪又求崇德,撺掇他向其哥求情,参加年度最后一次学习小组活动。崇德告诉可以参加,只是今天有老师在,叮嘱她不能乱发言。崇德回身跟周同轻言几句,回头向周琪点了点头,示意她坐在后排的位置。柯老师如约而至,周同陪他推门进入,同学们起立迎接老师。柯老师今天打扮更显精神,一身黑色本装,外披一条黑尼大衣,蓝色围巾,一幅黑框大圆的眼镜,挺拨的身板,更显儒雅。同学们安静下来,周同打开学习提纲,看了一下柯老师,老师表示今天只是听同学们讨论,让同学们自由讨论,不作发言。周同打开笔记本,炳阳首先发言,随后大家进行热烈讨论。

  窗外突然飘起了雪花,沙沙作响,引起窗内学子的骚动。江南确实少见下雪,大家兴奋,把正在作最后发言的明章话打断了,他茫然地看着大家,当他意识到外面已在下雪的时候,放下笔记本,目视柯老师和周同。周同已读懂了明章的眼神,便请示了柯老师后,宣布结束这年最后学习讨论,迎接江南小城的第一埸雪。柯老师也高兴地像孩子似的,提议到城内的山上看雪景:山顶上视野好,能看到天地白茫茫一片,再也不见万物乱象,洁白得显得分外妖娆;山更显得高远,水越显得柔美,我们最能领略到大自然的广阔和壮美。经老师这么一说,同学们更加兴高采烈,大家一致同意到的梅花山上看雪景,梅花山位置近,就在康乐坊尽头,是城内最高的山峰。

  门外的雪已飘起鹅毛般的大小,路上没有人影。从康乐坊煤油公司出来的师生一行人,迎着飞舞的雪花往梅花山走去。炳阳抬头仰望天上飞下的雪花,张开双臂,他想像常红就在自己的身旁,来共同感受此刻的美妙。“哥,你怎么不叫上我呢?”周琪撑着红纸伞,从后面追了上来。“你来干什么?天这么冷!”周同责怪道。“你们都不怕冷,唯独我怕?”周琪假嗔道。崇德忙上前,“欢迎参加!” 周同见崇德来打圆埸,也就默认了。山边已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台阶上留了几串脚印。在这飘雪的日子里,也有几个同样来赏雪的人,他们是怀着同样的情怀?炳阳想着,又自嘲地笑了。这笑被周琪看到,“炳阳哥,这段时间有跟常红见面吗?”她狡黠地看着他,眼睛里藏着似笑非笑。他怔在原地,避开她的视线,看着越来越大的雪花,“没有。”她听到了,故意大声嚷开来“常红昨天还说到你呢。”炳阳转过头,微笑着,他轻声道“昨天你们在哪里?”周琪故意大声道“你想打听吗?去问常红吧。”“什么情况”延珍听到他们大声说话,也凑过来打听。“你问炳阳哥,他有情…….”周琪故意拉长声调,没有回答,延珍被她的话搞得一头雾水。

  柯老师正跟其他同学站在山顶的白观亭上,眺望着四周那被雪笼罩的小城。“老师,这次雪好像比去年的要大的多呀。”周同站在老师的身后。“我看这时历年中比较大的一场雪。”老师应道。不知何时周琪摘了一杈粉红的梅花,跑到亭子里,跺着脚,手已通红,周同心疼地拿过她的手搓着。此时此刻,天地沉静,只有雪花飘落的沙沙声,四周透风的亭子里,同学们沉迷在这个寂静的世界。风发出了呼啸,天越来越冷。明章建议崇德跳一支舞,让大家跟着起拍,暖暖身子。崇德很大方站在中间,跳起舞蹈,在同学们拍手叫喊里,在雪花飞舞的背景里,他越舞越起劲。

  “常红、舒心,你们怎么来拉?”周琪惊奇的大叫起来,大家侧过身,崇德停止了舞蹈,呆看着从台阶上走来的撑着红纸伞的人。常红穿着红色的大衣,撑着红底带花的油纸伞;舒心穿着白色的紧身棉袍,撑着绿色油纸伞。二把油伞,像二朵艳丽的花,开在满是风雪的天地间,真的是美极妙极了。这二个小可人,冻得脸上出现红晕,鼻子绯红,煞是让人心疼。炳阳冒雪跑出亭子,迎向常红。她也深情地盯着他,如同久别重逢。他也从她的目光中,读到了喜悦、深情、期待,一股怜爱涌上心头,忘记了还有十几双的眼睛,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拥抱。此刻万物寂静,唯有雪花发出沙沙的声响。白观亭上的同学被这幕看呆了,这突然的情况,超出同学们的意外。周琪被感动地擦着眼睛,继而鼓起掌来,带动一片更热烈的掌声。炳阳被这掌声惊醒,忙接过纸伞,扶着常红小跑到亭子里。

  舒心站在亭边,开起玩笑,用抱怨的口吻说着“你们也太急了吧,把我当空气啊。”柯老师斜着嘴层,打趣道“炳阳,你用行动实践着五四运动中自由精神。”“——恋爱自由!”同学跟着哄笑,崇德则大叫“自由恋爱,万岁!”这是他演戏里的一句台词。常红在同学们的哄笑里害羞地侧过头,装作看景的样子。周琪、舒心转到她面前,要她谈谈恋爱的过程。常红轻轻地拍了她们,娇羞地说“哎呀,别闹吧。”延珍看见“你们表演一个节目,放过你们。”炳阳大叫“你也太会想了吧。”柯老师接着说“对对,表演个吧,可以自选。”“炳阳,你就表演一套拳术,在大雪里有有一种力量,有一种温暖。”周同和明章他们附合着。“好的,我就在亭外的平台上。”他脱掉外衣,紧身丝绒内衣突显勃勃英姿,一个箭步,跨入大雪纷飞中,骄健的身姿,同雪花一起翻飞。“炳阳着实了得,功夫已到了炉火纯青地步,他出手的劲力似有摧山倒海的气势。”明章在亭上给柯老师及几个同学解说,他看过周伯年师傅练过拳,知道炳阳已到了登堂入室地步。“明章、崇德,我们也下来练一趟吧,有点冷了。”延珍边说边脱衣服。明章、崇德响应他的提议,跳下亭子。其他人见此情景,也跟着他们一起来到雪地上比划起来。亭上的女生怂恿常红唱歌,配上今天这埸大雪。这是一埸江南难见的大雪,大片的雪花轻柔地飘落,洁白如鹅毛,常红歌声如天籁之音飘来:

  雪花白,雪花白,梅花别样开,朵朵腊梅争春来,暗香等人采,等人采。

  雪花白,雪花白,明月准时来,一宵长照等君还,谁人坐楼台,坐楼台。

  雪花白,雪花白,思念积成堆,笛鸣一声佳人笑,良宵有人陪,有人陪。

  美妙的旋律,飘荡在冰冷的天空,融化了雪花,也融进了同学们的心中。大家倾听悦耳的歌声,被歌声深深打动,呆立在雪花里。炳阳收了拳式,跑到亭里,汗水混和着雪水挂满脸颊。常红停了歌唱,拿出白色印花手帕,心疼地擦拭他的脸。他见同学们盯着自己,轻轻推一下常红。常红会意,脸颊绯红,退回到周琪旁边,又引起大家善意的起哄。天气越来越冷,见雪稍有变小,大家便下山了。

  送走了柯老师及几个同学,周同他们在路边随便吃碗点心,就往志杰家去。炳阳让常红先回家,自己要去志杰家看看,不知志杰为什么没有来学习班,这几天大家都没有见到他。常红回头看自己俩个女伴还在身后,没有想走的意思。炳阳捉住她的手,轻轻的搓了搓,怜惜地劝道“这样的天气,你出来也很久了,别让家人担心。特别是母亲,上次她都跑到桥上等你。”常红不情愿地僵持在原地,似有很多的话未说。周琪见了,打趣道“这样缠绵?”周同也劝周琪说“你也先回家,告诉妈妈,我们要看志杰去了。”炳阳凑近常红,低声说“下午联系你。”常红似有不舍,退回几步,挽着舒心、周琪的手臂,向另一个方向而去。周同、炳阳站在苍桥街口,目送着她们转过远处的街角。

  志杰的家在苍桥的中段,墙面清水砖欧式风格。一扇不大的对开包铜门,精致中不失曾经的华丽。崇德上去敲动大门圆环,听到里面有人应声。出来开门的是志杰姐姐,一个看上去已婚的女人。崇德亲昵地叫声姐姐,她略有迟疑,挤出一点笑脸迎一行人进来。志杰听到同学们声响,从厨房出来在天井里相遇,憔悴中露出一点欢乐的样子。一个开朗的人几天没见,突然变成青色容颜,同学们大惊不已。志杰把大家迎到厨房,摆开椅子让大家坐,旁边的柴火正在煎药。崇德忍不住问:“你这几天怎么回事?都不见人,什么情况?”他问得焦急,声音有点大。志杰苦笑着叹息道:“爸爸病了,卧床不起。”同学们面面相视,这声叹息是如此震撼人心,大家抑郁的心情到了极点。周同打听道:“伯父不是一直身体硬朗的吗,怎么会一下病了呢?”志杰的声音略有低沉,向同学们述说父亲得病前后的变故。

  志杰的家也是比较殷实的人家,这几年经营绸缎坊也积累了一点钱财,父亲把大半钱放到钱庄里,不曾想钱庄出借给渔帮买船队,碰到台风,沉没几艘,死人七八拾人,渔帮散伙,钱庄倒闭,父亲的钱拿不回来。屋漏偏逢连夜雨,绸坊生意一落千丈,日货倾销,导致绸缎压库,资金周转不了;还有部分借款,年关到了,借款到期要返还,这一连串的压力,父亲气不过,一下病倒了。这段时间,家人都围绕着父亲的事转:志杰要侍候父亲;哥哥出去借钱,要还债过年,上午早早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志杰说着,眼角有点泪水,脸上显出可怕的成熟。志杰母亲进来,见同学们在坐,问大家用饭了没有,一边责怪志杰没有泡茶招待同学,同学们忙说大家是兄弟,不用客气的。志杰熟练地从柴火里端出中药,倒了一碗送到母亲的手里。母亲端着药叫志杰拿些零食过来招待同学们,自己便往楼上去了。炳阳问志杰,钱庄有多少钱取不了。志杰说存在钱庄有二千多个银元,到期借款一百多个银元。同学们沉默不语,没有了以前的快乐,他们看到了生活原有的重担,体会到生活艰辛。房外的雪已停了,天井边房檐也不见多少腊肉,生活的窘迫可从过年货置办中看到一丝痕迹。炳阳感觉到寒意,不由颤抖了一下。大家都没有话可说,连平日的开心果崇德也呆坐着,一言不发。周同率先起身,大家纷纷起身告辞了志杰。

  离开志杰家,同学们走在湿冷的苍桥小巷,低着头默默看着自己踏在石板路上的脚。明章率先打破沉默,“我们能为志杰做点什么吗?”这句突如其来的提议,像火种一样点亮同学们沉郁的心灵。“对,我们要为他作点什么。年关马上要到,他家没有过年的气息。”延珍接话。“这样,我把家里的年货拿点过来。钱的事我跟父亲商量,看有没有办法。”炳阳要做实际行动表态。“好,我们先同父母商量,等聚齐了一起送过去。”周同说着,看向崇德,“最后的任务交由崇德送给志杰”。“好的,任务交给我。”崇德愉快接受了。明章接着说“我看大家明天先集中到周同家,再由崇德代表大家送过去。”“就这样,大家分头行动,再见吧”同学们在苍桥口挥手告别。

  门厅里老李正在忙碌着打理酱油肉。“李叔,怎么这么多的酱油肉?”炳阳跟老李打了招呼。“大相回来了。酱油肉是周师傅托人捎来的。中午饭还没吃吧?太太正在念叨,快见她去吧。”老李说着,把一刀刀酱油肉结上线,挂在天井的屋檐下。“李叔,你忙吧。”炳阳往母亲的房子里去了。“爸,您没有上班?”炳阳看到父亲在家,觉得稀奇,便问了一句。“快要过年了,公司没什么事,您爸早点回来了。阳儿中午还没吃饭吧,到厨房叫李妈烧暖饭菜,快去吃饭。”母亲坐在圈椅上,脚踏铜火盘,手捧暖壶。“我不饿,吃过点心。”炳阳回答着母亲,心里盘算着如何向父亲开口。“爸,我有一事不明,向您讨教,您有空吧。”炳阳诚恳地说。“好小子,稀奇,你向我讨教?什么事。”聂先生难得清闲,听儿子要向自己请教,便很认真地样子,端正了坐姿,盯着儿子,等待他的提问。“爸,我们人要作到五常难吗?”炳阳看着父亲问道。母亲见父子说话,便递过烫壶给儿子。“你中午未吃,我去热饭去。”边说边带上门。聂先生见儿子问题也没什么复杂,“难,但我们就是不断通过读书学习还要实践,慢慢完善。古人云一日三省,修炼自己。人生本来就是修行。”聂先生又补充道“五常仁、义、礼、智、信为五常之道,五常是做人的起码道德准则,是作人的本份,你老师没有教?”聂先生露出疑惑表情。“爸,五常里面的义和仁要如何才能作到?”聂先生认真道“仁者,人之心德也即良心,良心即是天理。对人常发为恻隐之心。义:所当做就做,不该做就不做。见得思义,不因果滥取不义之财物。”聂先生接着说“宽裕温柔,包容、接济困难,是仁。别人有难出手帮人一把,或救人于水火,发为刚义之气,义也。”聂先生又说“儿子,无论你做大事或少事,都应有一颗仁义之心啊。”炳阳正等着就是父亲这话,看看话也说的差不多了,便向父亲说到自己的同学志杰家碰到的困难。“爸,您说我该怎样帮助他呢。”炳阳说出了主要的目的。聂先生暗暗起惊,知道入了儿子圈套,微笑着说“你想怎样帮他呢,你们同学们想怎样帮他。”聂先生想听听儿子的想法,看看儿子能耐。“过年了,我想匀一点腊肉之类的过年货给他家送过去;爸,我向您借一点银元,解他家燃眉之急,您看行不。”炳阳把话说了,人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有帮助别人的心这是好事,你相借多少,打算如何还呢?”聂先生按势说下去。“爸,我是这样打算的:您借我五十块大洋,我以后赚钱的时候还您。您看行吗,这次是要紧的事,关乎我仁义品德。”炳阳放慢语速,压低声音,表示出极大的诚恳。聂先生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又坐到原位置,看着儿子说“我支持你。你几时要?”炳阳控制住自己因激动差一点跳起来的情绪,担心是否听错,直盯着爸爸看,这可是他人生第一次借钱,他要尽力使自己显得练达一些。“明天早上,同学们先在周同家集中再一起送到志杰家。”炳阳能感觉到自己说话有点抖动。“就按你说,我借给你六十,五十块还债、十块治病,等一下向你妈妈拿。明天你跟老李叔一起把过年货和银元送过去。”炳阳高兴到了极点,“爸,不需要老李叔跟着去的,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不行,你跟你李叔送去。”父亲最后决定,口气坚决。炳阳还想反对,母亲推门进来“你快去吃饭。中午还没吃,肚子饿了都不知道!”炳阳高兴地答道“还真有点饿了。妈,小家伙呢,家里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小家伙是他的小弟炳耀,也是他对他昵称。“跟春生在他自己的房里,你先去吃饭。”聂太太叮嘱道。“春生也在?爸,妈,我吃饭去了。”炳阳愉快地飞出父母的房间,先跑到炳耀的房间。聂太太问先生“刚才你们父子俩谈什么,看样子聊得很开心。”“您儿子刚才设了一个局,把我套进去了。”聂先生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读书读出鬼点子来了。”他向夫人详细说了炳阳向自己借钱的事。聂太太喜道“有样学样,这也是跟您学的。”

  炳阳跑到炳耀门外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探头进出,看到两个正坐在床上玩,他跑进来左右揽着他们的头,往自己的脸上靠,惊的两个大叫。“炳阳哥,你哪里来,吃午饭也没有见到。”春生叫道。“哥,你脸真冰啊。”炳耀也嚷着。“春生,师傅没来啊?”“快要过年了,我爸特别忙。我是搭送菜的邻居棚船过来。”春生读了书后,也会讲话了,不再是小孩。“小屁孩,你们玩吧,我吃饭去了。”炳阳看过了二个弟弟,带上门,下楼了。

  第二天,炳阳和老李叔推着车按约到了周同家,同学们已到齐,大家统计银元,周同六十二块、炳阳把平日零用积攒下来的凑在一起共有七十一块,其他同学五块、十块的,也有二块的,汇聚一起总共有一百五十块银元,年货也不少。大家把年货装在老李的推车上,刚够一车装满,钱交给周同和崇德,让他们一起送到志杰家去。老李担心同学们不会推车,也愿跟同学们一起,帮他们推车。延珍说“反正我们也没事,不如一起去吧,到了他家的时候,我们站远点,不让他家人看到。”“那好,我们到了时候,让周同和崇德进门,我们站远一点。”炳阳也跟着说。“好,送货去了啦!”明章啦长声叫着。周同爸爸嘱托老李,让他照看这些学生娃,听到老李应承下来后,就站在公司的门口看着这帮学生,目送着他们走出康乐坊,直到转弯看不到为止。

  志杰家出来开门的是他哥哥,见同学们推一车过年货过来,一时懵在门口,不知所措。志杰听到外面动静,也出来,见是周同和崇德,还有老李,听了他们来意后,志杰也不知说什么好,呆立在门口,他的姐姐反应过来,让同学们进屋坐。志杰认识老李,他走到门外,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的人,不想明章、延珍他们被看到了,他朝他们挥挥手,示意到家坐会。延珍问“我们去还是不去呀?”明章说“人都看到了,怎么不去呢。”三人只好跟进他家里去了。老李见炳阳跟来,帮他们把年货卸完,自己先回去。志杰在病中的父亲听说同学们的举动,硬支撑起来,要谢谢这帮学生,让同学们阻止了。志杰说,银元刚好还了借款略有节余,要把多余的还回来。同学们说多余的请个医生看父亲的病,不要耽误病情。从他们家的情况来看,同学们真是雪中送碳啊,解决了他家难题急事。告别时,志杰一家人强烈挽留,同学们说了一大堆过年事情忙的的理由,好不容易走出了大门。

  同学们在志杰家门口各自散开回家。炳阳到家的时候,母亲正跟李妈她们晒太阳,阳光洒满了整个道坦,照得人心也敞亮起来。炳阳跟她们打了招乎,往自己的房走,被母亲叫住了,“今天晚上跟你弟到你爸的公司吃分岁酒,下午就别乱跑,早点去啊。”“我也要去?”炳阳有点不愿的意思。“你爸交待的,你们兄弟一定要去的。”母亲叮嘱道。“好,我一定去的。”炳阳答应道,自个回房看书。翻开书,一张红色的书签掉落下来,他急忙拾起,放在桌上。这是由树叶作的书签,经过染色的叶脉非常艳丽,整张通红如火,燃放在他的世界里。常红送给他的时候告诉他,每次打开书看到书签就如同见到她一样,让书签时时陪伴你。炳阳想到昨天答应要见她的,由于志杰家的事,他没能顾得上了。她昨天欲言又止的表情,似有话要说的。炳阳盖上书,悄悄来到后坦,踮着脚张望起来。窗口没有他要见的人,炳阳索性摆开桌凳,泡上茶翻开书装着晒太阳,一心一意地等着。炳耀见哥哥晒太阳也跑过来,端着茶装成大人样子喝了几口,被炳阳赶到妈妈的身边去了。暖暖阳光,茶的幽香,炳阳轻声朗诵起诗词。

  “叭”一张纸鹰飞到他的脚边,他抬头看那边的窗口,她正用手指往这里指。炳阳捡起纸飞鹰,展开看到了几行字“万里桥边的小巷等你。”他放下书,向她作了马上去的表示,便搬凳端茶,整理好了后坦,穿好外套,往到万里桥赶。母亲见他匆忙往外走,便问有何事,炳阳随口说了一句“去去就回来”,母亲叮嘱不要耽误公司的分岁酒,他应了一声人已飞出很远了。

  万里桥边的小巷,炳阳翘首以待,不停的来回走着,他已难以抑制对她的想念。“炳阳哥。”一声甜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炳阳惊喜地转过来,紧紧搂抱着她。“我想你。”“哥,我也想你。”常红娇声道。他搂抱得更紧,吻她的额头,吻她的脸颊,吻她的唇。他们躲藏在小巷的拐弯处,一个没有人路过的地方。“哥,会不会有人看到的。”她推了推炳阳。“没人,不要担心。”他安慰道。常红的脸颊绯红,害羞地低着头。炳阳看到了,心生无限怜爱,用手抚去她有些许散乱的头发,双眼盯着那洁白里透出的绯红,他的心醉了酥了。她抬头碰到他盯他的眼睛,卟哧一声笑,出现了一对若有若无的小酒窝。炳阳用手抚摸酒窝,又发现没了踪迹。“哥,怎么了。”她问,“没有,我已为这里粘着东西。”他调皮地区胡诌。“炳阳哥,你冷吗?”未等他回答,她已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条红色的围巾披挂在炳阳的颈脖上。

  她在他的脖子上试了试穿戴的几种样式,退回几步,远看了几下,最后确定一种戴法。“哥,你以后就这样戴吧,美观又暖和。”她满意地拍了拍他。炳阳取下围巾,“你自己戴,这么泠的天。”他把围巾戴在她的脖颈上,捉过她的手看了看“为了织围巾,你最近一定辛苦了吧。”看那纤纤的小手,嫩芽似的。“你不用为我织了,我不想你辛苦。”炳阳喃喃地说。“我也为自己织了一条,我们二条一样的。”她取下戴着的围巾,展开来指着围巾的下摆给他看。“我在围巾下方都织有一朵荷花,在荷花背后都有我们的名字。名字很小,别人不会注意到的。”她露出调皮的笑,随手又把围巾戴上他的脖子。炳阳捧着她的脸,深情凝视;她把双手插入他的衣内,火焰点燃在他们内心,没有寒冷,只有温情。“哥,我们回去吧,我跟我妈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的。”“红,我们再站会吧。”他们又亲吻在一起。突然,她急速推开他,慌乱地说“哥,有人来了。”炳阳探头一看,确有一个过路人正走进小巷。“哥,我们走吧。”“走吧。”他们俩一前一后走出小巷。回头看那人拐弯过去了,炳阳问道“我想见你怎么办啊。”“到后坦,我站在窗口等你。”“知道了。”炳阳快速亲了她的脸,在桥边停留了一会,让常红先回家去。

  炳阳哼着歌回家,母亲见他快乐的样子,正想说,见他戴着一条鲜红的围巾,便问 “你从哪里来,怎么戴着围巾。”“是跟同学换来的。”炳阳竟然忘了取下来,只能装着没事一样轻松回答。母亲也没有深究,催他早去公司吃分岁酒。“时间差不多了,跟你弟早点去,公司还有很多仪式。”母亲的话跟着他的脚步走。“华,华,我们走吧。”炳阳在中堂叫。“对。华儿他自己先走了,他说还要见个同学后过去。”母亲告诉他。

  公司里已聚集了很多人,食堂大厅摆了很大案桌,上香用的。有几桌员工围在一起聊天吹牛,见大相二相过来,纷纷起立打声招呼,熟悉的几个跟他问候打趣了几句。一圈巡视下来,到开始分岁仪式还有点早,炳华跟几个后生员工挂灯、摆桌,炳阳跑到父亲办公室。

  办公室的桌上摆着报表,翻了几张,也太枯燥,他坐到长椅上,旁边的报纸吸引了他的目光。几张省城的报纸,炳阳认真阅读了起来。报纸刊登了人文、社会、政治、经济、军事内容,信息量、知识面远远超出本地发行报纸,他如饥似渴地看着。这些报纸是聂先生通过货船从不同地方带来,每次出航把订购报纸的任务交由几个识字的船员,订购当地、省城、上海、北平报纸,船员高兴这样的任务。聂先生通过阅读报纸了解全国的形势。炳阳翻阅着一份份报纸,他的视野也慢慢打开,他知道了一些外面世界,其中一篇《民族小工业的困顿》长编报道,内容介绍江浙间织布业下滑原因,文章把小工业困顿归于技术工艺落后以及国外工业产品对中国的倾销,造成民族工业产品大量滞销。联想到志杰父亲经营不善和外公店铺里滞销的布匹,他不由拍起长椅来“有道理”。他心里抱怨父亲不带报纸回家。小城里只有一家报馆,报纸内容低俗,登的尽是街头巷尾闲事,没有高度和宽度,炳阳很少翻阅。学校有订阅省城报纸,通过邮局转到学校早已超期,是几个月前的事,订的份数少,只有老师几个人才能看到。他把办公室报纸整理成一捆,找了绳子扎实,先放在长椅边上,分岁酒后要带走,让学习组的同学阅读,看看小城外的世界。“哥,楼下仪式开始了,爸叫你下来。”炳华在楼下叫他。炳阳整好了报纸,带上门,内心满足。

  食堂里已敲起锣鼓,襄理走上台,宣布分岁酒仪式开始。聂先生穿着西装,脚蹬黑色的皮鞋,走上台,锣鼓停歇,全埸安静。他巡视全埸,“船工们,今年大家辛苦了,公司感谢大家。公司祝愿大家在新的一年,生活美满,身体健康,合家幸福!”聂先生停顿了一会,他看看全埸“你们等急了吧。我也不多说了,公司为各位准备了红包,下面请经理上来。”锣鼓再一次响起,松韵登上台。他今天经过刻意打扮,刚作的头发,红色丝绸对襟棉外套,一身喜庆。锣鼓再停,他按名单宣读,每个船工从襄理会计中领取不同红包,一些老船工打开看,居然发现还有田契,惊喜地大叫,台下有些骚动,松韵示意大家安静,告诉船工,分配田契条件。襄理把分配标准名单分发给大家,松韵也在台上再解释一次,会埸很快安静下来,每个船工脸上溢洋着兴奋之色。分红结束,全公司人员焚香祭祀,大家依次向妈祖敬献三柱香,祭祀过程肃穆庄重。锣鼓再起,船工们打扮成海上鱼、贝,形形色色的海里生物,载歌载舞,煞是好看。天慢慢暗下,分岁酒才算开始。

  酒席端上鱼的时候,炳阳炳华俩兄弟便跟着父亲及经理松韵依桌敬酒,碰到个别的酒桌特别会劝的,兄弟俩也没少喝酒,酒席的热闹也到了高潮,这高潮一直持续到深夜。(来自天涯社区客户端)